两个人一直往南走了半个多小时,夜色浓得化不开,草甸在脚下软绵绵地陷着,每一步都要先探再踩。
陆寒尘走在前面,用匕首挑开挡路的枯草,遇到可疑的暗色泥地就停下来用刀柄戳几下,确认底下是硬土才往前迈。
苏晚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目光扫着两边,她看得出来,他的步子越来越沉。
每一步落地都比上一步重,呼吸也粗了,肩膀微微塌着,右手握匕首的指节发白,他没回头,可她看得清他后颈上那层细密的汗。
“先回去吧……”她说,“明天一早边探边走。”
陆寒尘点了点头,用匕首在地上一块硬土上划了个箭头,做了个标记,然后他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就是这一转身的功夫,他的脚下一滑,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旁边一块石头,可那块石头是松的,被他一按就滚开了。
他的重心彻底偏了,整个人往右侧一歪,右脚踩进了一片看似和别处无异的草皮下面。
那块草皮只是浮在泥面上的薄壳,底下全是稀泥,他的脚一沉,紧接着整条小腿都没了进去。
他立刻停住不动,越动陷得越快,他知道!可稀泥还在慢慢往上爬,像无数只手从底下把他往下拽。
苏晚在他身体一晃的瞬间就动了,她一步跨过去,左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右手抓住他的胳膊。
她用力往后拽,可他另一条腿已经陷到了膝盖,整个人像被钉在泥里。
她的手掌伤口立刻被扯开了,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湿了纱布,她都没有顾上,她把自己的重心往后压,脚跟蹬进泥里,咬着牙往上拉。
陆寒尘也把匕首插进旁边一块硬土里,借力往上撑,泥浆吞没了他的小腿,可没有再往上爬。
他盯着苏晚身后的地面,喊了一声:“往后退……你脚底下也软了。”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草皮在渗水,边缘已经开始塌陷。
她退了一步,换了个落脚点,又拽了一下绳子,这一下,他的膝盖从泥里露出来了。
她再拉,脚踝也出来了,最后一下,她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终于把他从泥里拖了出来。
在最后那一下用力的时候,陆寒尘的手腕从她手里滑脱,她的手掌伤口直接蹭在了他满是泥浆的衣袖上。
粗布磨过裂开的皮肉,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泥地上,她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只是换了个抓法,扣住他的前臂,一把把他拖上硬土。
他的眼睛落在她那只手上,掌心那道刀口横贯整个手掌,裂开了,血混着泥浆,顺着她的手腕蜿蜒而下。
她浑然不觉,只顾着把他从泥里往外拽,她的脸因为用力而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青筋微微鼓起。
她身上那件旧衣服早就看不出颜色了,泥水和血混在一起,贴在她瘦削的肩胛骨上。
陆寒尘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在想,这个女孩子到底哪里来的本事。
她刚才那个抓腕的动作,手指扣在他腕骨内侧的力道,精准得像练过千百遍,她救他时用的那个借力翻转,肩背发力、脚步换位,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格斗发力模式。
还有她端枪的姿势,她布防的站位,她带人冲锋时的走位,她设陷阱时的角度,这些东西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
它们长在她骨头里,像呼吸一样自然,可她明明那么年轻!她的脸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可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哭起来的时候鼻尖会红。
可她的手上全是厚茧,她的胳膊上有旧伤,她的身体会在一瞬间做出那些最正确、最狠厉的反应。
他见过她杀人的样子,干净利落,一刀毙命;也见过她给伤员上药的样子,轻手轻脚,像在照顾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两种样子在同一个人身上叠在一起,让他觉得她像一本翻不完的书。
他好想问她……他想知道她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是什么样的训练、什么样的战场、什么样的经历,把她打磨成了这样。
可他又不忍心问,因为她眼睛里的东西告诉他,那些经历,大概不是什么好回忆。
他只能趴在硬土地上,喘着粗气,满腿都是黑泥,像刚从泥塘里爬出来,而苏晚坐在他旁边,手撑着地面,也喘着。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她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腿,竟然笑了……陆寒尘也偏过头看她,满身泥浆,狼狈得不像话,也笑了。
“还真是够惨的!”她说。
“是啊!够惨!”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躺在草甸的硬地上,喘了好一会儿,天上的云散开了几条缝,露出几点极远的星光。
风从沼泽里吹上来,带着腐泥和草腥气,吹在两个人脸上,凉丝丝的。
苏晚先爬了起来,她朝他伸过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又晃了一下,她扶住他的腰。
他的体温从衣服下面透出来,烫得吓人!她没松手,架着他往回走,两个人在黑夜里慢慢挪着,一步一探,走回了营地。
老俞一直守在空地边上,看到两个人一身泥浆地从草甸里出来,他赶紧迎上去,一看陆寒尘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陆寒尘架到一块石头旁边坐下,又给苏晚递了水和干饼,苏晚接过水灌了两口,又咬了两口饼。
陆寒尘也喝了水,靠着石头歇了一会儿,脸色稍微缓过来一点,苏晚站起来,朝绑着芳姐和老刘的那大石头走过去,陆寒尘第一时间拉住她的手腕。
“别再喂了!”他说。
苏晚回头看他,点了点头:“我就过去看看。”
陆寒尘这才松了手,苏晚走到石头旁,蹲下来,芳姐被绑着,铁链勒在腰上,止咬器还扣在脸上。
她的皮肤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发黑的血管,她的眼球浑浊,瞳孔里没有任何光。
老刘和她被绑在同一个大石头的两侧,比芳姐更严重,脊椎的棱角从后背顶出来,整个人像一截扭曲的枯木。
两个人在苏晚靠近时都猛地朝她扑过来,铁链被拽得哗哗响,牙齿在止咬器后面不断咬合。
苏晚没有躲……她坐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芳姐,她的眼睛很平静,可里面的东西很沉。
她开始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芳姐,我当初走的时候,也没跟你打声招呼!这么久了,不知道你过的怎么样?”
“我给老刘塞了张纸条,你看到了没有?上面写了,危险,速离!我不知道你看到没有?你要是看到了,怎么没有跟赵统领离开第二避难营呢?是他不带你们吗?”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芳姐……你怨不怨我?你疼不疼?”
芳姐没有回答,她只是一味地嘶吼,嘴角淌着黑色的黏液,指甲在石头上挠出一道道白印。
苏晚看着她那张已经没有人形的脸,没有哭。
可她的手,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她想起芳姐在第五避难营的洗衣房里,把一块烙饼塞进她手里,说“趁热吃”。
想起芳姐跟她说,她以前在老家有个闺女,没活过三岁,想起芳姐最后在实验室的玻璃后面,用口型说“走”。
她什么都做了,可什么都救不了!她的血给陆则有用,给那些刚被咬的队员有用,可对芳姐没用!对老刘也没用!已经变异的,回不来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周围很静,只有芳姐的嘶吼和老刘的挣扎声在响。
没有人过来劝她,陆寒尘坐在不远处的石头旁,靠着石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他其实没睡,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听见了她在跟那个已经变成丧尸的女人说话。
他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可他没法替她!有些痛,只能自己咽……
苏晚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没有抖,也没有声音,她只是在那儿坐了很久,久到老俞换了一班岗,久到篝火慢慢暗下去。
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她站起来,走回陆寒尘身边坐下,把匕首放在膝盖上,闭上眼。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