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麻绳。
死死勒在陆长风的右肩膀上。
绳子陷进军大衣厚实的帆布面料里。
压住了底下的斜方肌。
沉。
太沉了。
身后那个大号木头爬犁上。
堆着三十斤细粮、五斤棉花。
两件大棉袄和十几尺布料。
还有一包分量不轻的大白兔奶糖。
加上爬犁本身的死木头重量。
这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陆长风身子往前倾。
腰背弯出一个充满张力的弧度。
双腿在雪地里交替发力。
爬犁底下那两条包着铁皮的滑道。
死死压在被冻得发硬的雪道上。
随着陆长风的拉拽。
铁皮摩擦着冰雪。
发出“呲啦……呲啦……”的钝响。
这声音在空旷的老林子里。
显得有些刺耳。
铁皮生生在雪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底下的黑土都被翻出来一点。
脚下的路越走越滑。
从县城出来的煤渣路到了头。
换成了进山的野土路。
常年没人走,雪积得更厚。
陆长风每迈出一步。
破布鞋踩在雪壳子上。
就会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太阳早就落山了。
天边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也咽了气。
天色彻底擦黑。
冷风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温度掉得极快。
陆长风呼出的热气。
在军大衣的羊毛领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硬邦邦的,扎着下巴。
他没停下歇脚。
军大衣里头。
贴身的破棉袄早就被汗水湿透了。
湿冷的布料贴着后背。
冷风一吹,像贴了一块冰。
大腿肌肉酸得直发抖。
左脚踝那点扭伤的地方。
已经麻木了。
只剩下机械的往前迈步。
脑子里。
全是那三个小丫头看见奶糖时的样子。
这股劲儿撑着他。
硬是在黑夜里走出了十几里山路。
远处的风里。
突然飘过来一阵杂乱的狗叫声。
陆长风抬起头。
吐出一口浓浓的白雾。
前面不远处。
出现了几点昏黄的光晕。
靠山屯到了。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
在夜色里像个张牙舞爪的黑鬼影。
树枝上挂着的冰溜子。
被风吹得互相磕碰。
整个村子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烟气里。
这个时候。
正是家家户户吃晚饭的点。
泥烟囱里冒着黑烟。
空气里的味道很杂。
烧湿柴火的呛人烟味。
混着一点发酸的苞米茬子粥味。
顺着西北风刮过来。
村头老田家的院墙外。
堆着个高高的苞米秆垛子。
田大牛穿着件单薄的破灰袄。
正蹲在柴火垛旁边。
两只手冻得像红萝卜。
手指头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他一边吸溜着清鼻涕。
一边往怀里划拉着干透的苞米秆。
晚上炕烧得不旺。
他爹让他出来抱点柴火回去添把火。
“真他娘的冷。”
田大牛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
把怀里的苞米秆往上颠了颠。
干草叶子扎在脖子上,有些痒。
他刚准备转身回院子。
突然。
耳朵里钻进一阵奇怪的动静。
呲啦。
呲啦。
很有节奏。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铁家伙。
在村口那条冻结实的土路上硬磨。
声音越来越近。
田大牛停下脚步。
转过头。
透过老榆树的枯树杈子。
往村口那条大路上看。
天太黑。
只借着一点微弱的雪光。
他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
正顺着大路往村里挪。
那黑影太大了。
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头。
前头还拖着个人影。
田大牛愣了一下。
村里谁家买拖拉机了?
不像啊。
没听见柴油机的轰轰声。
他怀里抱着半人高的柴火。
往前走了两步。
眯起眼睛。
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影子。
那股子铁皮刮擦冰雪的声音。
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特别响亮。
旁边老王家院门也开了。
王二狗端着个破瓷碗。
正站在门槛上喝稀汤。
听见动静。
他也端着碗探出半个身子。
黑影慢慢走进了村口。
路过一家院墙的时候。
屋里透出来的煤油灯黄光。
正好打在大路上。
田大牛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拖拉机。
是一个大号的木头爬犁。
爬犁上。
堆得像个小坟头一样高。
底下是两个涨得圆鼓鼓的粗布面口袋。
上面勒着粗麻绳。
布袋缝隙里透出雪白的面粉印子。
那是细粮。
面口袋上面。
压着一个硕大的黄牛皮纸包。
纸包的一角在路上被绳子勒破了一点。
露出一抹极其扎眼的大红色。
带着崭新布料的反光。
最顶上。
还用绳子死死绑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大包。
旁边卡着两个黄色的铁皮罐子。
罐子上的红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麦乳精。
田大牛的呼吸瞬间停了。
这年月。
靠山屯谁家过年能买上十斤白面。
那都是要在村里吹半个月牛的。
眼前这一爬犁的东西。
简直像把供销社的柜台搬空了。
这得花多少钱?
几百块?
还是上千块?
他的视线顺着爬犁前面的粗麻绳。
往前看。
看清了那个拉爬犁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长及小腿的绿军大衣。
没系扣子。
衣服下摆随着走动在风里翻滚。
头上没戴帽子。
头发上全是白色的冰霜。
那人低着头。
身子往前压着。
肩膀上套着麻绳。
正一步一步踏实地往前走。
这身形。
这走路的姿势。
田大牛下意识地抬起那只冻僵的手。
用沾着泥的手背。
在眼睛上死命揉了两下。
揉得眼皮生疼。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看岔劈了。
他放下手。
再定睛一看。
那人正好抬起头。
目光在路过老王家院门的时候。
随意地扫了一眼。
那张胡子拉碴、带着霜花的脸。
虽然被冻得有些发青。
但轮廓化成灰田大牛都认得。
陆长风。
那个昨天刚砸了老陆家的房顶。
带着毁容的扫把星媳妇。
和三个拖油瓶闺女。
被赶进阎王岭等死的陆老二。
田大牛浑身一震。
像被雷劈了天灵盖。
他胳膊一松。
怀里抱着的几十斤苞米秆。
“哗啦”一声。
全掉在了雪地里。
溅起一片白色的雪渣子。
干枯的苞米秆砸在脚面上。
他像没感觉一样。
嘴巴张得老大。
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他不是进深山喂狼了吗?
昨天村里的大喇叭李淑芬还信誓旦旦地说。
后半夜听见狼嚎。
陆家老二一家肯定变成骨头渣子了。
现在这算什么?
那座堆成山的爬犁。
那件崭新厚实的军大衣。
那两大袋子看形状就知道是精细白面和大米的粮食。
这是去要饭了?
这特么是去抢银行了吧!
站在门槛上的王二狗。
手里的破瓷碗猛地一抖。
大半碗发酸的红薯汤直接洒在了棉鞋上。
烫得他一哆嗦。
但他连低头看一眼都没看。
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爬犁。
“我日……”
王二狗干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声音都在打颤。
“那……那是陆老二?”
田大牛没回话。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陆长风根本没搭理这两个目瞪口呆的闲汉。
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深邃的眼睛盯着前面漆黑的路。
肩膀上的麻绳勒得更紧了。
“呲啦——呲啦——”
沉重的木头爬犁碾过靠山屯的土路。
在雪地上留下两道不可磨灭的深痕。
他拖着这堆价值惊人的物资。
大摇大摆地。
走在村里的主道上。
直接路过了老田家。
路过了老王家。
一阵冷风吹过。
爬犁最顶上那两个麦乳精罐子。
互相磕碰了一下。
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敲在田大牛和王二狗的神经上。
前面不远处。
是村里的那口老水井。
井台四周结着厚厚的脏冰。
大冬天打水容易结冻。
村里人都会在傍晚挑满缸里的水。
陆长风拖着爬犁。
踩着积雪。
一步步走近水井。
井台边。
站着个穿着大红花棉袄的女人。
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李淑芬。
她刚打满一桶水。
木桶有些漏水。
滴滴答答地落在冰面上。
她正弯着腰。
双手抓住木桶的提梁。
准备把水桶拎起来。
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摩擦声。
李淑芬提着水桶。
有些吃力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