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提出“就近细观”的请求,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柳芸闻言,看了看那布满灰尘的银盘,又看了看林晓。林晓的脸色已然恢复平静,眼神专注地停留在银盘的纹样上,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对异域纹样充满好奇的画师。但她刚才分明捕捉到了他瞬间的失态和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形容的震动。
是因为这银盘?可这盘子……并无甚出奇之处啊。
“画师对此盘如此感兴趣?”柳芸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再次确认。库房有规矩,非本局人员,尤其是男子,如此近距离观察乃至触碰器物,并不合宜。但她欠林晓天大的人情,又见他似乎真的只为“观样”,心中一时有些犹豫。
“此盘纹样,与林某之前见过的波斯器物略有不符,更显古拙神秘。或许……是更早期的工艺?”林晓早已想好说辞,语气带着研究者的探究,“林某作画,最重‘格物’,见猎心喜,一时忘形,让掌衣见笑了。若是不便,便在此处看也是一样。” 他主动退让一步,以退为进。
柳芸沉吟片刻,终于还是抵不过心中那份亏欠与感激。她四下看了看,库房深处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人。她轻轻将银盘从木箱盖上拿起,入手沉甸甸的,走到旁边一张相对干净、用来临时放置物品的条案前,小心地将银盘放在案上。
“此处光线稍好些。画师请看便是,只是……莫要上手。”柳芸低声叮嘱,同时用袖子轻轻拂去银盘表面最厚的一层浮灰。她动作很小心,尽量避免扬尘,也尽量不让手指直接接触盘面。
随着灰尘被拂开,银盘的真容稍微清晰了些。盘心锤揲出的缠枝葡萄藤蔓盘曲有力,其间点缀的瑞兽(似乎是带翼的狮羊混合体)造型奇特,充满了异域神话色彩。边缘的卷草纹和联珠纹也錾刻得极为精细。银质本身虽然氧化发黑,但在柳芸袖角偶尔的擦拭下,某些线条的高点处,依稀能窥见一丝内敛的银光。那几个失去宝石的空洞,边缘切割整齐,更添几分残缺的神秘感。
林晓站在条案旁,目光紧紧锁住银盘。掌心的勾玉印记在他强行压制下,共鸣的强度稍有减弱,但那种如同血脉相连的滚烫牵引感,却愈发清晰深刻。他能“感觉”到,这银盘内部,蕴藏着一股与勾玉同源、但似乎更加“沉睡”或“内敛”的强大能量场。它没有发光,没有异象,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像一座沉默的活火山,与他掌心跳动的“引信”遥相呼应。
“掌衣可知此盘具体来历?”林晓一边仔细观察纹样细节,一边似不经意地问道。他需要更多信息。
柳芸见他看得认真,也放下心来,回忆道:“具体哪一年进贡的,我亦记不真切了。只记得早几年刚入尚服局时,跟着前辈整理旧档,似乎瞥见过相关记载。应是开元初年,还是更早时候?有波斯或昭武九姓的使臣来朝,进献了一批方物,其中便有金银器若干。此盘当时似乎便在其中。”
她顿了顿,指了指盘子:“只是,我朝金银器崇尚富丽华美,鎏金、錾花、镶嵌宝石,务求光彩夺目。此盘虽有錾刻,但无鎏金,镶嵌的宝石也早已失落,整体看去颜色暗沉,纹样也……过于朴拙奇异,不似我朝常见的祥瑞图案。当时负责验收的官员或宫中贵人,想必是觉得其‘式样不够鲜亮华美’,与宫廷气象不甚相合,便未将其列入常用或陈设之器,只是登记入库,束之高阁了。这些年,也就偶尔盘点时,才会在册子上见到它的名号,‘波斯银盘一件’,再无他用。”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在追求极致奢华与视觉冲击的开元天宝宫廷,这样一件朴素、甚至因氧化而显得黯淡的银盘,确实难以获得青睐。这反而让它得以在这库房深处,安静地沉睡,避免了日常使用带来的磨损或关注,阴差阳错地保存了下来。
“原来如此。”林晓点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银盘,“‘不够华美’……倒真是可惜了这精妙的锤揲与錾刻工艺。这葡萄藤蔓的走势,瑞兽的姿态,皆暗合某种韵律,非寻常匠人可为。若在懂得欣赏的人眼中,其价值恐怕不在那些镶金嵌玉的器物之下。”
他说着,微微俯身,凑得更近了些,似乎想看清某个纹样的细节。右手不自觉地微微抬起,指尖朝着银盘边缘虚空描画,仿佛在临摹其纹路。实际上,他是在全力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直接按上去的冲动。掌心的滚烫与牵引,如同最烈的酒,烧灼着他的神经。
“画师倒是好眼力。”柳芸见他如此专注,不禁也有些感慨,“宫中器物,首重迎合上意与彰显威仪,实用与工艺反在其次。此盘明珠蒙尘,或许也是其命运使然。”
她话刚说完,就见林晓的右手,在虚空描画了几笔后,似乎是无意识的,指尖下落,轻轻点在了银盘边缘没有纹样的、光滑的空白处。
就在林晓指尖与冰凉的银盘表面接触的刹那——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与共鸣,顺着指尖,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冲入林晓的四肢百骸!掌心的勾玉印记爆发出几乎要透体而出的炽热光芒(尽管被衣袖遮掩)!而银盘本身,在被触碰的点上,竟也瞬间漾开一圈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如水波般的淡银色涟漪,一闪即逝!
林晓浑身剧震,闷哼一声,触电般猛地收回手,连退两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的木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狂喜!
找到了!确认了!就是它!另一枚“时空锚点”碎片!或者说,是承载碎片的关键器物!这共鸣的强度,这能量反馈的本质,与他体内的勾玉碎片同出一源,绝无虚假!
“林画师!你怎么了?”柳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她也看到了林晓触碰银盘,也似乎瞥见了银盘边缘那转瞬即逝的微弱异样,但以为是灰尘反光或自己眼花。她更在意的是林晓突然如此剧烈的反应。
“没……没事。”林晓扶着木架,大口喘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许是这库房空气憋闷,一时有些头晕。惊扰掌衣了。”
柳芸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静静躺在条案上、毫无异常的银盘。林晓刚才的反应,绝不仅仅是“头晕”那么简单。但她没有追问,只是道:“库房深处确是气闷。画师既已看过,不若我们先出去吧?”
“好……好。”林晓点头,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银盘。掌心依旧滚烫,与银盘之间的无形联系,在触碰之后,似乎变得更加牢固而清晰。他已经得到了最关键的确认。但如何获取它?这银盘登记在册,存放于宫廷库房重地,绝非可以随意拿走之物。
他需要从长计议,更需要……柳芸的帮助。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库房深处。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个沉睡的秘密,暂时重新锁入黑暗与尘埃之中。但林晓知道,他与那银盘之间,已然建立了一条无法斩断的连线。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将这条“线”,化为拿到实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