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林晓如约再次来到郊外天文台遗址。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更显文雅的浅灰色长袍,头发仔细梳理过,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囊,里面装着他连夜整理、用这个时代纸张和笔墨绘制的几幅简易星图、节气图表,以及几样用来辅助说明的小物件(如用细绳和木块制作的简易日晷模型)。姿态从容,神情专注,完全是一副潜心问学的模样。
米尔扎已经在石屋前等候,依旧是那身洗旧的袍子,但显然也稍作整理,胡须梳理过,眼神比昨日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他没有寒暄,直接引着林晓,绕过高大的台基,来到其后方一处被几块巨石半掩着的、低矮的石砌拱门前。门前散落着风化的石雕碎片,依稀能辨出星辰与几何图案。
“这里,是当年学者们日常研习和存放重要器物的地方。”米尔扎用钥匙打开一把锈迹斑斑但依旧坚固的大铜锁,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陈旧纸张、以及某种奇异矿物气息的阴凉空气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的石阶通道,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凹槽,里面残留着凝固的油脂,看来曾是放置油灯之处。米尔扎点燃手中提着的牛角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路。林晓紧随其后,能感觉到,随着深入地下,怀中碎片的共鸣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凝实、清晰,如同在黑暗中逐渐靠近一座沉默的灯塔。
通道尽头,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张巨大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的石台,石台上凿刻着复杂的同心圆和刻度线,显然是某种大型观测或计算仪器的基座。四周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木架,上面堆放着大量蒙尘的卷轴、皮册、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和石制器物残件。墙角还有几个上锁的木箱。
空气中弥漫着岁月的尘埃与智慧沉淀的气息。林晓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停留在石室最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被厚厚帷幔半遮着的壁龛方向——那里传来的共鸣最为强烈!但他迅速移开目光,表现出对石台上刻痕和周围古老文献的浓厚兴趣。
“这是当年用来测算天体运行周期的浑仪基座,可惜上面的铜仪早已不知所踪。”米尔扎指着石台,语气带着遗憾,随即看向林晓,“昨日听你谈吐,对东西星算皆有所涉。你东土观星,以何为准?又如何分划周天?”
考较开始了,而且直指核心差异。林晓定了定神,走到石台边,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刻度,缓缓道:“我东土先贤,将周天划分为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以应岁实。又将黄道附近群星,划分为二十八宿,作为观测日月五星运行的坐标。而观贵处遗刻,”他指着石台上一些与中式刻度并存的、风格迥异的弧线与标记,“似乎更重黄道坐标,分划亦有所不同,可是源自希腊或印度之法?”
米尔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能一眼看出这些细微刻度差异并准确推测其源流,绝非泛泛之辈。“不错。此台当年汇聚多方智慧,基座上融汇了至少三种分度体系。你既能看出,可明白其换算之理?”
这问题相当专业。林晓庆幸自己准备充分。他取出一张自制的简易对照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中式二十八宿、印度“纳沙特拉”二十七宿、以及希腊黄道十二宫的近似对应关系,并结合石台上的刻痕,讲解了几种不同分度体系之间的大致换算方法和背后的天文理念差异。他讲得深入浅出,既展现了广博的见识,又巧妙地避开了过于艰深、可能露馅的具体计算。
米尔扎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出追问,林晓皆能应对,且能引申出一些颇具启发性的比较观点。当谈到行星运行规律和日月食预测时,林晓更是“引用”了朱载堉在《律历融通》等着作中一些精辟的见解(稍作时代伪装),并结合自己对现代天文知识的理解,提出了一些超越这个时代、但听起来又似乎符合逻辑的推想,比如对岁差现象的更精细描述,以及对行星轨道并非完美正圆的猜测(用符合当时认知的“偏心圆”或“本轮”理论包装)。
“有意思……将音律与历法相通,以数理精算天行……”米尔扎喃喃重复着林晓提到的某个观点,眼中闪烁着发现知音般的光芒。他守卫此地多年,自身也钻研极深,但困于资料散佚和交流闭塞,许多思考只能独自进行。林晓的到来,如同在他封闭的思维世界里打开了一扇窗,带来了遥远东方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深邃的智慧光芒,以及一些令他茅塞顿开的新角度。
“林先生,”米尔扎的称呼已从不置可否的“旅人”变成了带着敬意的“先生”,他指着墙边一个木架上几卷特别陈旧的羊皮卷,“那些,是先祖留下的部分观测记录残卷,其中有些星象记载颇为奇异,与寻常星图迥异,我一直未能完全参透。不知以你东土视角,可能看出些端倪?”
林晓心中微动,知道这可能是接近核心秘密的机会。他走过去,在米尔扎的示意下,小心地展开其中一卷。羊皮已然脆化,上面的墨迹和星点也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绘制的是一片他从未在任何已知星图中见过的、星座排列极其古怪的星空,其中几颗星被特别标注,旁边有难以辨认的古文字注释。
他凝神看去,同时暗暗调动一丝微弱的灵能感知。刹那间,那羊皮卷上的奇异星图仿佛“活”了过来,与他脑海中来自碎片共鸣的某种“印象”产生了微弱的呼应!这星图描绘的,似乎不是某个固定时间地点的常见星空,而是……某种特殊的、带有“标记”性质的星象排列?或者是记录了某次罕见的、蕴含特殊能量的天文事件?
“此图……非同寻常。”林晓斟酌着词语,指尖虚点着那几个被特别标注的星点,“它们的位置关系,似乎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稳定的星宿排列。倒像是……记录了某次短暂出现的、特殊的天体交汇或‘客星’(古代对新星或超新星的称呼)显现?而且,这几处标注的笔触和颜料,似乎与周围不同,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关注’。”
他没有直接说“能量”,而是用了“关注”这个词。同时,他看似无意地将掌心轻轻拂过羊皮卷上方,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碎片共鸣的平和气息悄然掠过。
米尔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林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又化为一种找到同道中人的激动与释然。“你……你也感觉到了?那种……‘注视’?”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先祖手札中曾隐晦提及,某些特殊的星辰变动,与大地深处的‘古老回响’有关。这幅图,据传就是记录了一次这样的‘回响’显现!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比喻或传说,难道……”
他没有说完,但看向林晓的目光已截然不同,充满了信任与亟待分享的急切。林晓知道,自己凭借真正的学识(哪怕是跨越时代的)和对碎片能量的微妙感应,已经成功折服了这位严肃而渊博的守台学者。最关键的那扇门,已经向他敞开了一条缝隙。而门后,那传来最强烈共鸣的壁龛,似乎也在无声地召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