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跳下骡车,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坡顶,手搭在眉骨上,挡住有些晃眼的午后日光,朝南望去。
远处的大地明显凹陷下去,形成一片巨大的、颜色深黯的洼地。
一层淡薄的灰白雾气低低笼罩在洼地上方,但依然能辨认出,其下的一些轮廓。
一段残破的城墙趴伏在洼地边缘,许多地方已经坍塌,断裂的灰黄夯土与周围深色的淤泥混杂在一起,难以区分。
城墙内,一些更高的、歪斜支棱的黑影,大概是县衙、庙宇或富户宅院的廊柱梁架,此刻也东倒西歪,大半掩在雾气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洼地里那片影影绰绰,又死气沉沉的树木。
那应该是城内街巷旁、院落中栽种的树木,如今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与枝杈,被洪水冲击和浸泡后,变得扭曲可怖。
几乎每一根枝杈上都挂着东西,深褐乌黑,褴褛成一片片,一条条。
可能是水草、破烂衣物,还是其他更不能细想的东西,已无法分辨。
它们随着细微的气流无力地晃动,了无生气。
没有炊烟,没有犬吠,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声响或动静。
连飞鸟都远远绕开了那片区域,只有绝对的寂静。
一阵风恰从那个方向吹来,掠过荒野与丘陵,扑到众人脸上。
风里的气味,让所有闻到的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脸色变了。
那不单单是淤泥的土腥和草木腐烂的气味,更浓的是一股甜腻的腐败气息,混杂其中。
“唔……”
有人忍不住干呕了一声,慌忙用浸过药汁的面巾,死死捂住口鼻,背过身去。
更多的人则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适。
陈文瀚胃里一阵翻搅,强行压下不适,目光却死死盯着那片遥远的洼地。
陈文远别开了脸,他强忍着,呼吸有些不畅。
连向来胆大的陈文石也缩了缩脖子,往兄长身边靠了靠。
徐青青静静地立在坡顶,任那带着不祥气息的风吹动她的衣摆和面巾。她脸上没有太多波澜,但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睛,却幽深得不见底。
城父县,本应是他们南下路线上的必经之地,如今却已沦为死寂之域。
她将远处洼地的各处景象,看得真真切切,一寸寸刻入眼底心间。
往后须得时时警醒,纵有千般机变,万种能耐,在这天地之威前,一步踏错,便是倾覆之祸,再无回头之路。
想当初,若不是在古井镇时,听了霍掌柜的那番言语,未雨绸缪,抢出先机,在洪水滔天前,避上了狼山岗。
那么……此刻,她,连同这身后所有的陈家村人,怕早已是那枯枝上挂着的,面目莫辨之物了。
即便她揣着另一世的见识,掌中握着旁人难及的依仗,身手也足以自保,但在真正强大的天灾面前,个人的那点能耐,依旧渺若尘埃。
对头顶苍天,对脚下厚土,须得长存敬畏。行事抉择,更需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唯其如此,或能在这无常世道中,为自己,为身后这一大家子人,谋得一线长久安生的可能。
“走吧。”
她最终收回目光,声音透过面巾传出,平静淡漠,却带着下定某种决心的力道,“抓紧赶路。”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速度明显加快。
然而,城父的残影,那风中腐败气味,都已化为难以磨灭的印记,沉在了许多人的心底。
队伍又仓促前行了半日,直到日头西沉,才在一片地势较高的荒野坡地上停了下来。
照例寻了处背风,视野开阔的缓坡扎营。
陈家村众人沉默而熟练地扎好车城,整理营地。
篝火很快燃起,驱赶着寒湿的潮气。
队伍后面跟随的那些大小队伍,流民与乡民,也都陆陆续续在不远处停下,各自寻了能落脚的地方。三五一堆,各自燃起小小的、温暖的火光。
大大小小几处营地,气氛却有些不同。
流民们,大多选择在离陈家村营地不远不近的地方落脚。既觉得,挨着这支队伍会安稳些,又不敢过于靠近,生怕惹人厌烦。
一旦找好位置,留下老人孩子占着地方,看守那点微薄家当。
其余但凡还能动弹的人,无论是青壮还是半大孩子,立刻像觅食的鸟雀一般,哗啦一下四散开来,一头扎进附近的山坡、沟坎、或带着绿意的灌木丛里。
雨后十余日,新一茬的野草野菜,又顽强地从泥地里冒出头来。
他们用树枝、用瓦片、或者直接用手,挖取身边的一切能辨认的野菜根茎,捋下所有能够得到的柔嫩叶片。
不管品种、滋味如何,只要瞧着没毒,能吃的,能充饥的,便统统都搂进自己袋子里。
偶尔,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发现了几个指头大小、半青半红的野果,立刻宝贝似的摘下,小心藏进怀里,想着带回去,给眼巴巴的孩子甜甜嘴。
黑蛋和几个半大少年,甚至用草茎穿了几只肥硕的蚂蚱和不认识的大甲虫回来,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又有些不确定。
凑到一旁的老汉身边,低声询问:“阿伯,您看这个……能烤了吃么?”
另一边,那些本地乡民聚集处,气氛则沉重得多。
他们大多是一家人聚在一处,或是同乡亲友扎堆一处,此时,都有些沉默地围坐在火堆旁。
跳动的火苗映着一张张木然的脸,许多人眼中无泪,只有一片空洞。
尤其是当初,从城父县和周边村镇逃出来的那些人,今日午后亲眼所见,故乡最终的惨状,像是最后一捧土,彻底掩埋了他们心底的那点侥幸与念想。
家,是真的没了,连一片完整的瓦砾都寻不见。亲人……或许也真的,永远留在了那片死寂里。
没有人嚎啕,只有偶尔漏出的一声哽咽,或是一句耗尽所有力气的叹息。
相顾无言,唯有脸上未干的泪痕,在火光下微微反光,默默祭奠着一切,已经逝去的人,再也回不去的家,和那座已然被埋葬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