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岭上,南坡那处石台上,钱老六带着木工队的人,正忙着。
说是盖房子,可眼下连一锹土都还没动。
几个人蹲在台地上,手里拿着竹竿、麻绳、石灰粉,沿着徐先生划定的范围,一点一点地放线、定点、做标记。
钱老六站在台子中央,手里攥着一卷纸,眉头拧着,看一会儿纸,看一会儿地,再看一会儿纸。
那纸是徐先生给的。
平面图、立面图、施工图,一张一张,线条密密麻麻,尺寸标得清清楚楚。
钱老六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图。
房子正面看是什么样,侧面看是什么样,从上面看又是什么样。
怎么有人会从上面看得这么清楚?又不是鸟?
房子怎么盖,院子怎么布局,门窗开在哪儿,梁柱怎么架,全画得明明白白。
长宽高低,横线竖线,不但做了标注,边上还标着尺寸。
他看了两日了,越看越觉得好。
好是好,可也从心里往外冒怯。
这么大的宅子,不是大,是……是讲究。
哪儿跟哪儿怎么连,哪儿高哪儿低,哪儿该有廊子,哪儿该留天井,一笔一划都透着讲究。
他看是能看懂,可真要动手,心里头直打鼓。
以前在村里,他带着人盖过泥房,盖过土坯房。
最多就是盖过一溜五间的砖瓦房。那已经算是大工程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行了,往后再接活计,腰杆子都挺得直直的。
还有村口刚起的那两座铁匠铺子和医馆,就更是他的脸面,走到哪儿都能拿出来说道说道。村里人也是把他夸了又夸。
可跟这图上画的比起来,那算个啥?
他蹲在一块长条青石上,对着那卷纸,半天没动。
“爹,这线画得对不?”旁边小儿子钱二在喊他。
钱老六回过神来,跳下条石,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点点头:
“对,就这么画。再往东挪两寸,留出檐水的道儿。”
钱二应了一声,继续忙活。
钱老六直起腰,又往岭下望了一眼。
面前正对就是正在翻地的陈家洼,南边是浩浩荡荡的长江,往西边就能望见朱颜坡上一溜的暖棚。
这地方,真好。
可这工程,也真大。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来人正是徐青青。
“钱老哥,看得怎么样了?”徐青青走过来,也在图纸边上蹲下。
钱老六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徐先生,这图纸我看是看懂了,可……可这么大工程,我怕我……”
“怕什么?”
徐青青打断他,语气平平静静的,“当初造那座跨河浮桥的时候,大家都没有退路。
你手里掌着的,可是全村人的前途性命,那会儿你可没怕过。
如今不过是在自家村里盖房子,怎么反倒怕上了?”
钱老六愣了一下,也想起那时候的事儿。
涡河河水又宽又急,工期又紧,徐先生拿着图纸找到他,他也是既兴奋又忐忑。
可当时他怕了吗?
没有。
那时他看着图纸两眼放光,心里头豪情万丈,舍我其谁。
后来呢?
桥成了,全村人和车都顺顺当当地过了河,他也成了那个“能造桥的钱工匠”。
“这宅院,比那座桥还大。”他说。
“大是大,”徐青青指着图纸,“可也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你懂泥瓦活,懂木工,懂结构,懂怎么把东西做结实。
剩下的,无非是照着图纸,多琢磨,多下功夫。跟那时候一样,都是从无到有。”
钱老六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抬起头来,看着徐青青,黝黑的脸上满是认真:
“徐先生,您真觉得我能成?”
徐青青看着他,嘴角也弯了弯:
“钱老哥,我觉得你行!就像我当初觉得你能造出那座桥一样,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钱老六又低下头,盯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沉默了一会儿。
再抬起头时,眼里的那点忐忑散了。
那股劲儿又回来了,就跟当年站在涡河边上,看着滔滔河水,想着“这桥非我不可”时一样。
“行。”他说,“那我就干了。反正——不破不立。”
徐青青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钱老六也站起来,朝周围的人喊了一嗓子:
“都打起精神来!线放准了,桩定实了!咱们这回,要干件大的!”
底下的人应了一声,手里的活儿更稳了。
日头照着,石灰粉在地上画出白花花的线,一道一道,弯的直的,渐渐显出一座院子的轮廓来。
朱颜坡上,暖棚一座连着一座,草帘都被一一翻卷起来,正迎接着午后温软的日光。
徐青青走上坡腰,沿着棚间通道一路看过去。
走到一半,她慢慢停下来,蹲下身,推开一座棚的门帘,弯腰钻了进去。
棚里暖洋洋的,垄沟齐齐整整,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草莓植株一行一行地立着。叶片油绿,茎秆粗壮,密密匝匝地排在一块儿,却又不显得拥挤。
她伸手拨开一丛叶子,露出底下白嫩的根颈,又直起身比了比苗子的高度,心里暗暗点头。
一连看了几座棚,都是这般光景。
又进了一座暖棚里,文瑜正蹲在中间的通道上,手里捧着本子,拿炭笔往上头记着什么。
高小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根布条做的软尺,正在量一株苗的冠围。
徐青青走过去,两人都没察觉,直到她站在身后,两人才猛地抬起头来。
“娘!”
徐青青点点头,目光落在文瑜手里的本子上。
“记录给我看看。”
文瑜把本子递过去,二人都有些紧张地盯着娘亲的脸。
徐青青翻开来,看着最新记录的最后几页。
日期,时辰,天气,温度。
几号棚,几垄,苗高几何,叶片几片,冠围多大。
不光记了这些,旁边还有备注:
某日浇水稍多,次日叶片略蔫,第三日恢复正常。
某日天气骤暖,通风及时,无异常。
某株长势偏慢,检查后发现根颈略深,次日培土调整,现已追上。
她看得仔细,翻页的手指停了几次,目光在那几行备注上多留了一会儿。
文瑜在一旁小声解释:
“娘,我把您给的那本种植手册抄了一遍,又照着每天记的,把咱们自己种的情况也添进去了。
有的跟手册上写的不一样,有的手册上没有,我就备注一下,想着往后要是再种,能有个对照。”
高小兰也在旁边补充:
娘,最近这些果苗长势都不错。比书上写的标准还高,还壮。
徐青青柔声说“好”,应了一声,又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她合上本子,抬起眼来。
文瑜眨着眼,巴巴地等着她说话。
徐青青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们做得,比我想的还好。”
文瑜愣了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咧嘴笑了。
高小兰在一旁也笑。脸上带着些红晕和被认可的欢喜。
徐青青把本子递还给文瑜。又嘱咐二人:
“往后继续记着。不光记棚里的,坡上的气候、风向、雨水,也都记上。一年两年,咱们自己就有了一套农谱。”
文瑜接过本子,两人都点点头:“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