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湾人,难得的闲下来了。
从中原豫州陈家村出来,这一路就没停过。
逃荒、活命、择地、落户、分地、开荒。从初夏走到深秋,又从日升忙活到日落。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有人在身后撵着,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如今,黑土坪和陈家洼的地里都种下了豆子,发了芽,眼瞅着那绿苗一天天长起来,众人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松泛了些。
天还早,日头还高。
除了日常安排人手看地,浇水,青壮们忽然发现自己没事可做了。
蹲在地头数蚂蚁的,倚着车辕闲扯的,三三两两往营地外头溜达的——
忽然闲下来,反倒有些浑身上下不得劲儿。
村长陈明青看在眼里,开始出手安排了,大手一挥:“发钱,盖房子!”
地里还没收成,工筹钱是算不了,也发不出来的。能发的,是前些日子卖鱼获的那些银子。
文远、黑蛋他们给村里卖鱼,前前后后跑了小十天。
往往捕鱼队头一日捞上来什么,第二日他们就卖什么,有时候一天卖个几十两,多数时候一天能卖到百两往上。
最多的一回,就是文远把那条金鳞红尾的鲤鱼和斑鳜、江刀送到醉仙楼的那天,两车鱼获加起来,卖了三百多两。
族老们核对了账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卖鱼获的银子,可不少,统共加起来,一千三百多两。
也不用等篝火晚会了,一早便开了个早会。
铛铛铛几声锣响,村民们很快便围拢到营地中央。
村长陈明青也不废话,直接拿出公中账本,把账目报了一遍。
末了,他合上本子,扬声说:
“族老们核过账了。这些银子,一个铜板不留,全发下去!”
“全村每人都有份,按人头均分,不分男女,不分老少。全村五百来号人,算下来每人——二两六钱零八文。”
人群里都静静听着。
然后,不知谁先“嚯”了一声,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就起来了。
二两六钱。听起来不多,可一家五六口人,那就是十几两银子。
十几两。
原先想着盖房,只能盖土坯房,茅草顶就不错了。有了这十几两,直接砖瓦钱都够了。
有人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开了——我家七口人,那是多少?
二七一十四,六七四十二,再加上零头……
算不清,反正不老少。
没人出声反对,银钱也是立时就发。
族老们摆开了阵势。几张矮桌并在一起,账册摊开,银钱一吊一吊码得整整齐齐。
各家主事人排好队,一个一个上前,报名字,按手印,领银子。
银子发下去了,各家却没捂热乎。
当天下午,就有不少人抱着银子,找到陈明青那儿去了。
“村长,咱家想买砖瓦。”
“村长,我家也要。”
陈明青早料到了。
村里之前统一采买的那批砖瓦,挪给徐青青盖房用了一些,徐青青后下的订单到了货,又补了回来。
这砖瓦本就是预备给各家盖房的,谁家想盖,拿银子来换就是了。
于是,各家主事人从族老那儿领了银子回来,一家人围坐一圈,兴奋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数完了,过了个眼瘾,转头又送到村里公中去了——兑成砖瓦材料,准备盖房。
家家都要起房子。
正好农闲了,钱有了,砖瓦有了,人力也有了。
开干。
陈家湾的宅基地,是一早就划好了。
从铁匠铺和医馆那片的村口位置,往里走,一直到营地,中间这一大片地,就是留给各家盖房子的宅基。
这些日子,各家主事人没事就在这片地上转悠。
“我想要南边的,日头好。”
“我要东边的,离地里近!”
“西边好,挨着村口,进出方便。”
“我们两家原来就是邻居,如今盖房还得挨在一块儿。”
“我想住边上,清净。”
“我想住地头,上工方便。”
“我想住中间,爱看热闹。”
八十多户人家,各有各的想头。好在地方够大,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也有商有量。
可总有那么几块地,谁看了都说好。好几户都看上了,谁也不肯让。
怎么办?那就找村长呗。
评理?不。
陈明青听他们吵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抓阄。”
这法子简单,粗暴,十分的公平。
几个争地的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点了头。
阄是陈明青亲手写的,揉成团,往陶罐里一扔。几个人轮流上前,一人抓一个。
抓圈的就是中,抓空白的就是空。
抓着了的,眉开眼笑。
抓不着的,叹口气,认了。赶紧再去另选一块。
徐青青也选好了一块地。
她家人口多,能分两亩宅基。
她没往热闹的地方凑,选了北面临村路边上的一块。再往北挨着的,是陈桂花家。往东挨着的,是赵小棠家。
原来村里的老邻居,如今在陈家湾,又做上了新邻居。
陈桂花听说徐青青选好了地,特意跑过来看了一眼。
她站在两家地界中间,左右比划着,笑着对徐青青说:“往后咱们几家串门,还是抬脚就到。”
赵小棠下了工也过来了。
三个人站在那块空地上,说了好一会儿话,从房子怎么盖说到院子里怎么布置,越说越热闹。
原来在村里关系就亲近的人家,或是相熟的邻里,如今选地仍旧挨在一处。
徐大嫂家、徐二哥家、郑老栓家、高老蔫家,也都选在这一片儿。
几家离得都不远,一路上大家处得就好,往后出来进去的,抬头低头都是熟人。谁家有事喊一声,几步路就到了,日常能有个照应。
钱老六家直接选在了最北边的村路边上,就挨着牛师傅的铁匠铺子。
这块地他老早就看好了,站那儿比划了半天,前院就准备对着村路,往后正好开个木工坊。
进出木料也有个腾挪的地方,接待上门的主顾也更方便。
陈桂花家选的宅基也临着村路。她男人赵屠户,想着将来兴许还能重操旧业。先这么打算着,能不能做,到时候再说。
各家各户,有心思的,没心思的,都在心里盘算着往后的日子。
那些选好的宅基空地上,一家人走来走去,比划着,商量着,笑着。
一片荒了许久的地,就这么一块块被人认领,一户户有了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