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晌,日头渐渐偏西,陈家湾的村口一前一后来了两辆马车。
头一辆车帘掀开,大丰商行的周掌柜探出头来。
一身石青色绸袍,腰板挺直,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身后的伙计手里提着两盒点心。
后一辆车门打开,醉仙楼的乔掌柜也下来了。
穿着赭色的袍子,圆脸,笑眯眯的,后面的伙计怀里抱着两坛酒。
两个人在村口碰上了,对视一眼,都笑了。
“周掌柜,你也来了?” 乔掌柜拱了拱手。
“乔掌柜,你不也来了?” 周掌柜还礼,笑容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
伙计们上前,掏出几文钱来,让瞧热闹的孩子们帮忙去报信。
几个孩子正在巷子里追逐嬉闹,远远看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过来,一窝蜂的围了过来,得了几枚铜板,又蜂拥着撒腿往村里跑。
“来人了!来人了!两辆马车!”
狗娃跑在最前头,一头扎进徐青青家新建的小院,扯着嗓子喊,
“青奶奶,穿绸衣的老爷,两个!”
徐青青正在自家收拾上午采买的东西,听见喊声,放下家什,嘴角弯了弯。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叫上文远:“走,去村口迎一迎。”
文远应了一声,跟在后头,心里还在嘀咕:娘说得真准,果然来了。
到了村口,徐青青迎上去,笑着道:
“周掌柜,乔掌柜,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快请进,到家里坐。”
二人跟着徐青青,沿着村路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徐青青家。
这小院一看就是新盖的,新砖新瓦,院子敞敞亮亮的,各处都拾掇得利利索索。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窗台上搁着一盆石菖蒲,绿莹莹的。
文远忙着去烧水沏茶,徐青青招呼二人坐下。
茶还没端上来,周掌柜已经忍不住开了口:
“徐先生,那果子——”
乔掌柜抢过话头:“徐先生,那果子我们醉仙楼想订一批。”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接上:“大丰商行也想订。”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谁也不让。
徐青青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二位掌柜,实不相瞒。
那朱颜果子就是自家种的,本想着留着自己吃,再送送亲戚朋友,也就差不多了。”
冬日里种植不易,产量实在不高,满打满算,一共也就几百斤。”
周掌柜和乔掌柜对视一眼,眼里都闪着精光。
“徐先生,”周掌柜往前探了探身子,
“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您随便开。”
“我也是。”乔掌柜不甘落后,“价钱好商量。”
文远端了茶上来,退到一旁。
徐青青沉吟了一会儿,朝文远招招手:
“去,把咱家那几样盒子拿来,给二位掌柜看看。”
文远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里屋,不一会儿捧出几只竹盒来,摆在桌上。
八角形的,圆形的,大的小的,个个精巧别致。
徐青青先拿起那只八角竹盒,揭开盖子。
里头是三斤上品大果,一颗颗个头匀实,色泽鲜红,果梗翠绿,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喜人。
“今日送二位的便是这款八角盒,三斤果子,采摘的都是上品大果。
数量极少,不知还能摘下多少来。这一盒,十两银子。”
周掌柜和乔掌柜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两银子,三斤果子。
这价,放在夏日里,一两银子怕就能买上一筐鲜果了。
这价报的是收购价,已是不便宜。
可两人都是精明人,心里一转,便有了数。
这朱颜果子,值就值在这寒冬腊月里的一个“鲜”字。
江都城、海陵县、扬州府那些有钱人,过年送礼也好,自家吃用也罢,要的就是稀罕,要的就是体面。
这东西,不管订什么价,在扬州这地界上,就不可能卖不出去。
“行。”周掌柜先点了头。
“我也行。”乔掌柜跟着应了。
徐青青又打开那几只圆竹盒,小、中、大三种,一字排开。
“这些盒子里的是中品果子,个头不如上品大,味道是一样的。
小盒一斤,一两银子。中盒两斤,二两银子。大盒三斤,三两银子。”
周掌柜拿起一只圆盒,凑近看了看。
个头虽比不上八角盒里的,但色泽鲜亮,果形饱满,只要不放在一起比较,品相还是够看的。
这个品质和价格,小富人家自己买着吃,或是走礼,都合适。
乔掌柜看过也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酒楼里二楼雅座的客人,桌桌都点得起。
“这果子,我都要了。”周掌柜说。
“我也要。”乔掌柜跟着道。
徐青青摆摆手:“二位别急。
这果子娇贵,每日清晨采摘,熟多少就摘多少,数目不定。
摘下多少,就送多少。钱款,要现结。”
二位掌柜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徐青青又道:“还有一桩事。
这果子怕碰怕冻,不耐久存,至多两日便得吃掉。
二位出售时,最好附上一张红纸,写上商行名头,果子保存法子、食用时限,贴在盒子上一块儿给顾客。
交付时也劳烦当面交代清楚。”
周掌柜连连点头:“这个自然。我回去就安排人做。”
乔掌柜也道:“我那边也做。”
商议定了,当场便拟定文书。
两家都想多要货,谁也不让。
最后定了五五分货,每批货两家各要五成。
两位掌柜之间也立了份文书,约定统一售价,不得私自降价争市,亦不得向外泄露货品来路。
签完文书,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周掌柜带来的两盒点心,乔掌柜带来的两坛酒,都留在了桌上。
“徐先生,告辞。”
“慢走。”
两位掌柜一前一后出了院子,上了马车,急匆匆地走了。
回去还要安排人做纸头,还要安排人明日来取货。
文远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两辆马车渐渐远去,半天没动。
他今日跟在一旁,从头到尾看了一场,心里对娘亲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尤其是听见娘报出“十两”的那会儿,他愣了好一阵,一度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朱颜坡上那二十亩地,盖着两百个暖棚,随便一个棚里,都能收上百斤……那得是多少银子啊!
他不敢算。
徐青青从堂屋里出来,见他站在那儿发呆,拍了拍他肩膀。
“愣着干啥?把东西收了。”
文远回过神,把两盒点心、两坛酒搬进屋里。
再回到堂屋门口,他蹭到母亲身边,眼底亮晶晶的,小声问了一句:
“娘,咱家是不是要发财了?”
徐青青看了他一眼,嘴角弯弯地翘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日头已经西落,一抹余晖斜斜地照进院子里,把墙砖都染成暖融融的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