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姨娘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棉袄,外头罩着湖蓝色的比甲。
头发梳得齐整,鬓边戴着一支银簪,简简单单的,并不张扬。
脸盘圆润,眉眼和顺,一看便是个好脾气的。
“爹,小弟,你们来了!”
她上前扶住张德发的胳膊,眼眶有些泛红。
张德发点点头,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
气色还好,比上回见时胖了些。
张大妹看着他,又问:
“娘怎么没来?小妹在家可好?爹娘身子骨都硬朗吧?小弟的功课如何?”
“都好。”张德发说,“你娘让我带话,家里不用惦记。”
张书宝抢着道:“姐,你放心!明年县试,我准能考上童生!”
他说得豪气冲天,反倒让人有些担忧。
张大妹听了,脸上还带着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愁。
她轻轻应了一声,看向张书宝:“小弟长高了不少。”
张书宝咧嘴笑了笑:“姐,你这儿可真大!”
张大妹笑了笑,没接这话。
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换了茶水,再上点心、上果子。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来的东西摆了一桌。
点心是福顺斋的,层层酥皮托着蜜馅,尝上一口,酥软香甜,入口即化。
那盒鲜果更是稀罕,果子饱满透亮,表皮泛着薄薄一层光,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爹,你尝尝。”
张姨娘把点心和果子往张德发面前推了推。
张德发拿起一颗果子,看了看,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爆开,酸甜可口,果香浓郁。
他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这是什么果子?冬日里还有这个?”
张姨娘笑道:“这叫腊月红。市面上难得见着,我打发人刚从醉仙楼买来的。这一小盒,五两银子呢。”
张德发咂咂嘴,又拿了一颗。
张书宝没顾上吃果子,心里惦记着别的。
他眼珠子一转,凑过去央求:
“姐,带我去府里那五层的宝楼看看吧!我上回来就想去,都没去成。”
张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宝楼——别说在这王家别院里,便是放眼整个江都城,也没有比它更高的了。
五层飞阁,檐角如翼,凌空欲飞,气度不凡。
无论身在城中何处,一抬头就能望见。
上一回张书宝就闹着要上去,被拦住了。
这回又提起来,心里痒得不行。
张姨娘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余婆子——
那婆子五十来岁,穿着一件酱色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不见半分表情,只是垂着眼站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
“那宝楼里都是老爷的心爱之物,平时都锁着的。”
张大妹低声说,“姐姐这里也没钥匙。”
张书宝不死心:“姐夫又不在……”
话还没说完,余婆子的眼皮抬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
什么身份,就敢喊自家老爷“姐夫”?
真是乡下的泥腿子,没规矩。
张姨娘和张书宝的目光同时落在余婆子身上。
张姨娘眼里带着恳求。
张书宝则直直盯着那婆子,眼底藏着几分不满,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怨气。
余婆子被两道视线盯着,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给张姨娘留了几分体面。
她板着脸,语气却缓了些:
“老爷不在,宝楼不开。不过——”
她顿了顿,“宅子里新修了后花园,有亭有阁,有小桥流水,暖阁里还能钓鱼。
老奴这就安排一下,带公子去赏玩一番。”
张书宝一听“暖阁钓鱼”,眼睛顿时亮了,刚才那点失落和怨气登时跑得没了影,连声说好。
余婆子暗暗松了口气,又怕这泥腿子闹出什么乱子,便亲自跟了过去,寸步不离地盯着。
余婆子带着张书宝出了院子,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听不见了。
张大妹这才悄悄舒了口气,身子微微软下来。
她看了一眼立在厅里伺候的两个小丫头,摆了摆手:
“你们也下去吧,到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两个小丫头屈了屈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张大妹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塞到张德发手里。
“爹,这是二十两,你收好。
我在这边虽是衣食无忧,可月银不多,头面首饰这些也不能动。
这些你带回去,供小弟读书也好,给小妹办嫁妆也好。”
张德发接过银票,手指捻了捻,揣进怀里。
他还没忘了此行的正事,先往门口瞥了一眼,才压着嗓子把陈家湾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愤恨,声音也大了许多。
“陈家湾那帮人,欺人太甚!
你能不能请王老爷使使劲,治治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张姨娘听完,半晌没吭声,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苦笑。
她看着他爹那张因气恼涨红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爹,你瞧我这模样,像是能在老爷跟前说得上话的吗?”
她抬手指了指这间厅堂,又指了指门外,
“这宅子里的东西,我动不得。这院子里的规矩,我说不得。
老爷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了,这个年,怕是也不会来。
我在这别院里,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着谁:
“这事儿,我说不上话。老爷若是恼了我,我就连这间屋子也待不下去了。”
张德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张大妹看着他,语气缓了缓:
“爹,您到底是里正,在村里已是最威风体面的人了,管那八竿子打不着的流民做什么?
专心督促小弟进学才是正理,家里往后都要指望他的。
小妹那边,您也多上上心,寻户殷实本分的人家,做个正头娘子,别再像我这样了……”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张德发愣在那里,脸上的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想辩驳,却找不出一句硬气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