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透,河道工地上就热闹开了。
河床里,镐头砸土的闷响、铁锹铲石的刺啦声、独轮车轱辘的吱呀声,混成一片,嗡嗡地往四下里荡。
这是年前最后一日上工,大伙儿都想收个好尾,干劲十足。
到了晌午,灶上的大锅依旧炖了鱼。
大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腾腾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汉子们蹲在土堆上,工棚边,捧着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鱼汤,啃着鱼肉。
嘴上还不闲着:“明儿就歇了,今儿得把最后这点活干利索。”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年根底下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磨麦子呢。”
日头刚偏西,陈明青就喊了收工。
大伙儿正收拾工具,忽听他扯开嗓子:
“村里公中从芦花村订了年猪,一会儿各家主事的都去营地分猪肉!”
话音一落,人群里炸开一片叫好声。
有人把铁锹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嘿嘿!又发东西咯,这年货来得实在!”
众人扛着工具,三三两两往营地那边走,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连说话声都带着笑。
营地里,大锅里的水早就烧得滚开,白汽腾腾地往上蹿。
赵屠户提着家伙什早到了,腰间系着油亮亮的围裙,袖子挽到肘弯,一把杀猪刀磨得能照见人影。
他往猪拦跟前一站,随手把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光一闪,虎虎生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几个村民帮着按住猪,赵屠户嘴里低声念叨一句“得罪得罪”,一刀下去,干净利索。
旁边的人屏着呼吸,谁也没出声。
等猪不再动弹,赵屠户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才松了劲。
“行了,烧水褪毛。”
热水一桶一桶浇上去,蒸汽弥漫开来,混着毛腥味和柴火气,呛得人直眯眼。
陈顺青、王大勇、陈老四几个撸起袖子凑上去,帮着褪毛、开膛、分肉。
这猪喂得不错,个头大,膘肥肉厚,杀出来白花花的肉,堆在案板上,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
赵屠户手起刀落,把肉一块一块分开。
肥的归肥,瘦的归瘦,排骨、猪蹄、猪头、下水,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摆了一案板。
旁边等着分肉的村民伸着脖子看,有人咂咂嘴:“这猪肉,炖出来指定香!”
陈明青站在边上,手里拿着本子,一家一家地念。
家家户户都派了主事人来,排着队,脸上挂着笑。
念到名字的,上前领肉,一块,两条,按人头分,家家有份。
肥的瘦的搭着来,谁也不吃亏。
旁边看热闹的也不少,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这猪真够肥的!”
“那块五花好,做红烧肉最香!”
“我要拿回去炖粉条……”
还有人领了肉就问:“这块肉回去咋吃好?”
旁边立马接话:“包饺子呗!腊月二十九,磨面割肉,三十儿就等这顿饺子了!”
众人哄笑起来,笑声在营地里荡来荡去。
家家户户都留了些今年的新麦,早早就磨成了面粉。
北边遭了灾,今年市面上的白面贵了不少。
这点麦子虽不多,可配上这新鲜的猪肉,过年包两顿饺子还是够的。
村民们提着肉,心里盘算着明日的年夜饭菜色。
饺子包什么馅?
一家人围在一起,和面、擀皮、包饺子,热热闹闹的,这才叫过年。
到了腊月三十,天还没亮,朱颜坡上的暖棚里,已经亮起了灯。
陈家湾别的活都歇了,暖棚里的活还不能歇。
果子一日不摘就熟过了,耽误不得。
女工们照常上了坡,包着头,围着围裙,钻进棚里。
竹剪咔嚓咔嚓地响,一颗颗红艳艳的果子落进篮子里,码进竹盒。
日头升起来时,第一批果子已经装好了筐,盖着草帘,等着城里的马车来拉。
徐青青今儿早早也来了。
不是来摘果子,是来发钱的。
她手里提着一只布包,里头装着沉甸甸的银锭和铜钱。
高小兰和文瑜跟在后头,文瑜手里捧着账本。
女工们纷纷从暖棚里出来,聚在值班的竹棚那里,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徐青青。
徐青青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锭一锭的银子,白花花的,在晨光里泛着亮光。
她笑着,目光从女工们脸上一一扫过,语气不急不缓,
“这段日子大家都辛苦了!
今儿是年三十,正好把工钱都结给大家,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之前说好的,各组所负责的暖棚,产量总计前三名的,工钱翻倍。
产量达到及格线的,多发一个月工钱。”
女工们齐刷刷望过来,眼睛更亮了。
有人不自觉地揪紧了围裙,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连大气都不敢出,活像学堂里等着先生发榜的学生。
棚里一时静得出奇,只听见寒风从棚顶吹过的呼呼声。
高小兰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
“第一名,汤小茹组,工钱翻倍。”
汤氏愣在原地,旁边田小桃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走上前。
接过那捧银子时,手都在抖,眼眶一下就红了。
接着,田小桃、林杏娘等组员也一一上前领钱。
一个个嘴角使劲往下压,想装得矜持些。
可那笑说什么也收不住,从眼角、眉梢、嘴角,一股脑儿往外冒,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名,徐大妮组,工钱翻倍。”
徐大妮咧嘴笑了,大步走上前,接过银子,眼底泛着潮。
她回头看了她娘一眼,徐大嫂冲她点点头,眼里全是骄傲。
如今的徐大妮,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组里徐大嫂、徐二嫂、徐二妮、赵小棠、大丫她们也都喜滋滋地领了钱。
“第三名,刘大妹组,工钱翻倍。”
刘婆子笑得像朵菊花,满脸的褶子都展开了,接过银子翻来覆去地看。
都是整两的银锭,她这辈子头一回摸到这么多,手都在发颤。
高小兰最后宣布:“所有暖棚的产量都达到了及格线,其余两组都多发一个月工钱。”
余下的女工们也都领了钱,虽没翻倍,可心里踏实了——
人人都知道,没达标的,来年可就换人了。
棚里响起一片欢笑声,有人把银子贴在脸上,有人立马揣好,有人背过身去迫不及待开始数。
发完了工钱,徐青青又让人把年货搬出来。
每人二斤麦子,一刀猪肉。
麦粒是今年的新麦,磨了就是顶好的白面。
猪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女工们一人拎着一份,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待会儿回去,一定先在村里绕上三圈,要让左邻右舍都瞧见。
然后回家就往自家男人跟前一甩,支使他先去把面磨了,再把肉馅剁了。
最后在他干活时,把刚发的工钱拿出来数一数,就问问他,服不服?
哎呀!想着想着,自己先乐出了声。
高小兰又扬声提醒了一句。
“大伙记得!过年期间还得照常上工。
从三十到初五这几日,工钱按平日的三倍算。”
哇!不得了,人群一下子炸了起来。
有人愣了一瞬,赶紧追问:“真的?”
旁边已经有人笑出了声:“太好了!”
七嘴八舌的,全是喜气。
王婆子笑得直拍大腿:“巴不得日日都过年呢!”
旁边的刘婆子推她一把:
“说的什么傻话!过年三倍工钱呢,谁不想?”
“完了完了,脸要笑瘫了怎么治?”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把大伙儿逗得更欢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恨不得天天都过年,日日都上工。
这可不是客气话,是真心的。
家里的砖瓦房虽盖好了,可家底也空了大半,地里还没见收成,能有份工上,有工钱挣,心里才踏踏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