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放下茶碗,随口问了一句:
“申师,徐先生所赠那四部书,您看到哪里了?”
话音未落,申元培的脸色已是一变——
先是白,再是青,最后竟憋出一层薄红,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老猫。
他将手中的果子“啪”地往碟子里一搁,吹胡子瞪眼,冲着萧珩便埋怨起来。
“世子还敢提!
你每日让甲三那个没眼色的盯着我,掐着时辰,只许我看那么一会儿!
上一部好歹我看了个痛快。
可这一部,我……我看得正揪心呢!”
他越说越气,胡子一翘一翘的:
“宝哥哥和林妹妹到底如何了?
紫鹃试玉之后,宝玉那痴症可好了?
老太太心里到底有没有个准主意?
还有那凤辣子,我瞧着她就来气,嘴甜心苦,可又替她操着心——你说她何苦来哉?
还有那薛家姑娘,温温吞吞的,偏又挑不出错……”
申元培捶了一下桌面,长叹一声:
“每每看到要紧处,那宝黛二人一个呆一个哭,我这心就被抓了一把,痒得没法,恨不得钻进书里去替他们把话说清楚。
可偏偏就在这时,甲三那张冷脸就伸过来了,书一合,往怀里一揣,掉头就走!
走之前还不忘来一句,申先生,世子吩咐,今日时辰到了。”
他学着甲三的口气,声音故意压得又低又硬,惹得萧珩嘴角一弯。
“使我夜不能寐啊!”
申元培痛心疾首,“就不能每日让我多看一章?”
萧珩忍着笑,慢悠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多看一章不也是一样?看多了影响吃饭休息。老师要注意养生。”
申元培瞪了他一眼,想反驳,又找不到说辞——
之前刚收到书就连看三日,不眠不休,最后大哭大笑,直睡了一天一夜的糗事,萧珩可是从头看到尾的。
此时提起,他心里还是有些虚。
只得哼了一声,拿起一颗果子,狠狠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又忍不住眯起眼,嘟囔了一句:
“罢了罢了,老夫也不指望你。”
说罢,他站起身,背着手踱到窗前,望着天边沉沉的夜色,幽幽叹了一句: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老夫如今,也尝到这滋味了。”
那语气,三分无奈,七分甘愿,倒真像是被勾了魂去。
窗外,爆竹声稀稀落落的,在冷清的街巷里回荡。
萧珩望着申师那副又气又无奈的模样,嘴角弯了弯,端起茶碗,望向窗外。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比在京城过得有意思多了。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泗州城里的爆竹声就响起来了。
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从城东响到城西,从城北响到城南,把个清冷的早晨炸得热热闹闹。
萧珩起的早,洗漱完,换了身石青色的棉袍,坐在正堂喝茶。
申先生也起了,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眯着眼,还没完全醒透。
“今日怕是有客来。”申先生说。
萧珩点点头,没说话。
果然,辰时刚过,外头就报了进来——
泗州知府谢大人,同知黄大人、杨大人,联袂前来拜年。
萧珩放下茶碗,理了理衣襟,迎了出去。
谢知府走在最前头,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脸上堆着笑,进门就拱手拜年。
“世子新春大吉,万事如意。”
黄同知和杨同知跟在后面,也拱手作揖,嘴里说着吉祥话。
萧珩笑着还了礼,把人让进正堂。
甲七带着小厮上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袅袅。
几人坐下,喝了口茶,寒暄了几句。
说的无非是“今年天气冷”“世子身体可好”“盱眙这地方简陋,委屈世子了”之类的话。
萧珩端着茶碗,嘴角带着笑,耐心应着。
萧珩完全没有年节里不提公事的自觉。
寒暄过后,便话锋一转,问起了官道改道重修的事来。
“谢大人,盱眙城外,都梁那段官道的改道工事,什么时候能动工?”
谢知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叹了口气——
大年初一,这位爷真不让人消停。
他放下茶碗,赔着笑脸道:
“世子放心,工役已经安派好了。
只是百姓怎么也要过个年,再则天寒地冻的,也不便施工。
下官已安排妥当,只等初十过后,天气稍暖,便马上开工。
萧珩点点头,又问了一句:“征役的情况如何?民夫可够用?”
黄同知忙欠身答道:
“回世子,正值农闲,人手充裕。
修路的活计不算重,也没什么凶险,除了天冷些,容易冻伤手脸,旁的倒没甚难处。”
萧珩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民夫冬日服役,确实不易。这样吧——”
他看向谢知府,“修路的款项,由本世子拨付。
民夫每人发一套冬衣,上工的餐食也安排得丰厚些,银钱同样由我这边出。
不过,工期不得拖延,只能提早,不能延后。
本世子亦会遣人督察,拨付的款项,须用之于实,账目明晰,不得有半点含糊。”
谢知府闻言,心里顿时一喜。
这官道改道修路之事,本就不在州府年初的岁计中,正愁不知从哪儿挤出一笔钱来。
如今世子慷慨解囊,府库便不必东挪西借,实乃天降之喜。
他连忙站起来,拱手道:
“世子体恤地方,体恤百姓,实是我泗州百姓之福啊!下官替泗州百姓,谢过世子大恩!”
黄同知也跟着起身,满脸堆笑:
“世子体国恤民,不惜自损囊资,这等胸襟,实在令下官等惭愧。
有世子坐镇,咱们泗州还有何事办不成?”
杨同知也不甘落后,连连点头:“世子高瞻远瞩,不但解了地方之困,更暖了百姓之心。下官等唯有尽心竭力,把差事办好,方能不负世子的厚望。”
萧珩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脸上的笑意未变,语气却忽然沉了下来。
“三位大人,都梁矿区由朝廷设立矿务署,由本世子直接管辖。
他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可字字却沉得压人,
本世子不管你们背后是谁、是哪家,都莫要乱伸爪子。
把嘴巴闭紧,大家便相安无事。若不然——”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一缕风,可听在耳里,却像刀悬半空,
“豫州的事,便是前车之鉴。”
堂屋里静了一瞬。炭火“啪”地炸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谢知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僵住了,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黄同知低下头,端起茶碗匆匆抿了一口,茶水烫得他眉头一皱,却不敢放下。
杨同知坐在最边上,额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悄悄拿袖口拭了拭。
“是、是……世子放心。”
谢知府最先回过神来,搁下茶碗,起身拱手道:“下官等必当谨记。”
黄同知、杨同知也慌忙跟着站起,连连点头,唯唯而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