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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河水翻涌不息,冰冷的水流不断冲刷着身躯,刺骨的寒凉浸透皮肉经脉,原本紊乱崩碎的识海,在这极致的冰冷中愈发昏沉死寂。

高空坠河的那一瞬间,苏尘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灵魂陷入深度冰封般的昏迷,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尽数断绝。他记不清自己漂流了多远,也不知晓自己在冰冷的河水中沉浮了多久,灵魂重创带来的撕裂剧痛早已麻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弱包裹着自身。

不知过了多少日夜浮沉,无边黑暗之中,一丝微弱的暖意缓缓浸润身躯,一点点驱散了缠绕灵魂的冰冷死寂。

朦朦胧胧之间,僵硬的指尖微微恢复知觉,沉重的眼皮缓缓颤动,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入目并非奔腾汹涌的河水,也不是荒无人烟的山野,而是一间简陋古朴、土墙斑驳的低矮土房。

泥土夯实的墙面粗糙老旧,布满岁月龟裂的纹路,屋顶是层层叠叠的茅草,缝隙间隐约透入细碎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气息、草药苦涩与陈旧木质的混合味道,朴素又破败,是最底层凡俗村落的民居模样。

苏尘平稳躺在一张木质硬板床上,被褥陈旧粗糙,却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暖阳气息,显然是被人细心打理过。身体不再随波逐流,冰冷刺骨的窒息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安稳踏实的休憩感。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眼珠,勉强扫视着这间简陋小屋。

房间陈设极简,除了一张木床、一张破旧木桌、两把矮凳之外,再无其他物件。视线抬升,落在正前方的土墙之上,那里悬挂着一幅略显陈旧的水墨古画,画纸微微泛黄,边角略有磨损,显然悬挂在此处已有不少年月。

画中并非山水花鸟、福禄祥瑞,而是一位立身青山之下的青年男子。

男子身着素雅青衫,身姿挺拔修长,眉目锋利俊朗,五官精致无瑕,气质飘逸出尘,眉宇间自带一股洒脱凛然的气度。寥寥数笔水墨勾勒,却将那份俊朗卓绝的神韵刻画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

苏尘虚弱地凝望着画中之人,脑海一片空白,并无半分熟悉之感,显然是一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之人。只是此刻灵魂虚弱、头脑昏沉,无力深究这幅挂画的来历与深意,只能默默记在心底。

就在他缓缓恢复感知的时刻,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愤愤不平、夹杂着痛哼的骂骂咧咧声,粗粝沙哑,带着浓郁的市井烟火气与满心憋屈。

“呸!什么春香院!什么霸道规矩!一群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区区打手,也敢不给老夫半点颜面!”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竟然直接动手打人,下手这般狠毒,简直欺人太甚!”

愤愤的怒骂声持续不断,满是委屈与不甘,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靠近房门。

下一瞬,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哪怕是苏尘此刻头脑昏沉、虚弱至极,心神也骤然一震,瞳孔微微收缩,着实被狠狠吓了一跳。

眼前的老者模样实在太过狼狈凄惨。

老者看起来年过半百,身形佝偻枯瘦,原本苍老的面容此刻浮肿得异常夸张,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皮肉紧绷发亮,青紫交错的淤伤布满整张脸庞,原本的五官都被肿胀挤压得变了形状。一双眼皮乌青发黑,眼眶高高肿胀,几乎眯成了一条细缝,显然是被人重拳重击所致。

明明是满脸沧桑的老者,此刻却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看着又滑稽又可怜,满身都是被殴打之后的伤痕,一眼便能看出此前遭受了一顿极为凶狠的拳打脚踢。

老者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上苏醒的苏尘身上,原本愤愤怒骂的神色稍稍收敛,脸上涌上一丝疲惫与无奈,哑着嗓子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有几分庆幸:“你这小子,可算是醒了!命是真的大!”

他一边揉着自己肿胀酸痛的脸颊,一边缓缓踱步走到床边,看着苏尘虚弱苍白的面容,徐徐说道:“十二天前,村里村民在城外的沣河下游河滩边上发现了你。当时你整个人泡在水里,浑身冰冷、气息微弱,一动不动,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村里人围观的人不少,可没人愿意多管闲事。谁都不清楚你的来历,不知是好人还是恶人,也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更怕救回来是个将死之人,白白耗费药材钱粮,最后落得一场空。所有人都袖手旁观,没人愿意把你带回自家屋子。”

说到此处,老者挺起佝偻的脊背,带着几分自得,又满是无奈地叹道:“也就我叶老头心地善良,心软见不得人死。看你年纪轻轻、样貌周正,实在不忍心看着你暴尸河滩、顺水漂流,便自作主张,费劲巴拉把你从河边拖了回来,安置在我这破屋里。”

“你小子整整昏迷了十二天,气息微弱飘忽,随时都有可能断气。这十二天里,你全身冰冷,若不是我每日探查,始终发现你胸口残留着一丝微弱温热,确认你尚有生机,早就直接把你扔回河滩了,哪会白白耗费心思财力救你!”

提起自己的遭遇,叶老头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满脸憋屈,语气愈发愤愤不平:“为了救你这素不相识的小子,我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特意跑去城里药铺给你抓药,把我攒了大半辈子的银子全都花光了!看你应该死不了了,本想着去春香楼寻个乐子,放松放松,结果完事后才发现兜里一文钱都不剩!都用来给你小子抓药了!”

“结果那群蛮横打手半点脸面都不给我,仗着人多势众,直接对我一个老人家动手,当众殴打,把我打成现在这副模样!我这一身伤、满肚子委屈,全都是因为你这小子!”

一番话,句句带着委屈,字字透着心疼,银子花光、身受重伤、白白受辱,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因救助苏尘而起。

苏尘静静听着老者的诉说,心中暖意与愧疚交织。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坠河昏迷,濒临陨落之际,最终竟是这样一位平凡普通、毫不起眼的老者出手相救,给了他一线生机。

强忍灵魂深处依旧撕裂般的剧痛,苏尘咬紧牙关,缓缓撑着虚弱的躯体,艰难坐起身来。背脊挺直,神色郑重,对着眼前的叶老头微微躬身,语气真诚恳切:“多谢老丈救命之恩,晚辈铭记于心,大恩不言谢,日后必定加倍报答。”

可就在他刚刚坐直身躯,躬身道谢的瞬间,原本勉强压制的灵魂剧痛骤然爆发!

嗡——!

识海再度剧烈震颤,无形的撕裂感疯狂席卷全身,脑袋仿佛被万千钢针穿刺,天旋地转、眼前漆黑,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刚刚凝聚的意识再度涣散模糊。

不行……撑不住了……

念头刚刚浮现,苏尘身躯一软,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子一歪,径直倒回床上,双眼紧闭,再度昏死过去,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

叶老头见状,无奈地咂了咂嘴,摇了摇头,哭笑不得:“这小子,身子骨是真虚,刚醒就又晕过去了,看来伤得是真重。罢了罢了,好人做到底,既然救了,便再养几日看看。”

接下来的整日时光,叶老头依旧悉心照料,不曾有半分懈怠。

日头缓缓西沉,天光渐暗,夜幕笼罩大地,整片村落陷入静谧夜色之中。简陋的土房之内,一盏昏暗的油灯静静燃烧,跳动的灯火照亮了狭小的房间,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不知沉睡了多久,在药力与暖意的双重滋养下,苏尘的眼皮再度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此刻已是深夜,屋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相比白日的昏沉,此刻的意识清醒了不少,不再是那种彻底混沌的状态,只是脑海深处的隐痛依旧萦绕不散。

叶老头正坐在桌旁,一边揉着自己肿胀酸痛的脸颊,一边看着床上苏醒的苏尘,絮絮叨叨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肉痛:“小子,你可算又醒了。为了救你,我前后一共给你抓了五副汤药,每一副都是花了真金白银,把我家底都掏空了,真是心疼死老夫了。”

“你昏迷的这十二天里,我已经给你喂下去两副汤药,滋养身子、稳住生机。刚刚我又给你精心煎制了一副,温度刚好,趁热喝下去,看看能不能稳住伤势、缓解病痛。”

说话间,叶老头端过桌上温热的黑漆漆药汤,递到床边,眼神朴实又认真。

苏尘微微抬头,目光扫过这一碗寻常草药熬制的汤药,心底其实并未抱有任何期待。

他神念一扫,便能清晰探查到叶老头的真实实力——仅仅只有玄者三阶。

这般实力,完全等同于普通凡人,在玄者世界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所能寻来的药材,也只是凡俗世间最普通、最廉价的寻常草药。

而苏尘所受的伤势,是灵魂本源创伤,是连许多灵药都难以彻底修复的伤,岂是凡间普通草药能够治愈的?

在苏尘看来,这一碗汤药顶多只能滋养肉身、温养气血,聊胜于无,想要修复受损灵魂、根除灵魂剧痛,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没有半点可能。

心中虽不抱期待,但感念老者十二日悉心照料、倾尽积蓄的恩情,苏尘没有半点推辞,抬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温热的药力缓缓流淌开来,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而下一秒,苏尘眼眸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