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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一户号的第一天,东井旁排队的人比发粮时还多。

所有人都被要求带上现有木牌。

粮牌。

水牌。

工牌。

粮券。

土地临时耕作牌。

还有商队临时居住牌。

一张长桌根本放不下。

郑福看着堆成小山的木牌,头皮发麻。

他对徐墨说道:“这些全部重新登记,至少要十日。”

徐墨答道:“十日也得做。”

“现在不统一,以后每多一千人,便多一千份错账。”

顾长安没有让所有人挤在一个地方。

荒城按照新分区划成十二片。

每片设一张登记桌。

东营四片。

东街两片。

南街、西街各两片。

守备营和外来商户各一片。

每张桌子由一名书吏、一名片区代表和一名负责核对住户的百姓共同登记。

陆小满被安排在东街。

她不擅长写字。

却能认出大多数住户。

郑福问道:“她连名字都写不全,怎么核户?”

顾长安答道:“书吏知道纸上是谁。”

“陆小满知道人住在哪里。”

“两个都要。”

统一户号不再按照“谁先来谁排前面”。

而是直接与居住片区绑定。

东营甲一。

东营甲二。

东街乙一。

南街丙一。

每片内部再按实际房屋与棚位排序。

徐墨问道:“以后搬家怎么办?”

“户号不变。”

顾长安答道:“居住位置单独更新。”

“户号跟人走。”

“不能搬一次屋,过去所有粮券、债务和工分便全部断开。”

第一户登记的是周石头。

旧粮牌甲一。

水牌白七。

工牌写周老石匠。

土地公示板则写周石头原有九亩。

徐墨将所有记录并到新户册。

新户号:东街乙区一号。

户主周石头。

同户周小禾。

基础口粮两份。

水牌两人量。

公共工分四十七分。

原权土地九亩,契书待核。

当前参与清渠轻工。

军役:免。

周石头看到“军役免”三个字,问道:“为何还要写这个?”

韩岳站在旁边答道:“以后选民兵,不会只看谁站得近。”

“老人、病患、工匠和主要照料者都要写清。”

周石头又问:“小禾以后长大,还是这个户号?”

徐墨答道:“在你户下。”

“成年后若单独立户,再从原户分出。”

周石头点头。

他按下手印。

旧粮牌和水牌没有立刻销毁。

它们被打孔作废。

再交还给周石头。

这样旧记录仍能对照。

不会因为换新牌,过去领取和欠款全部消失。

第二户是陈嫂。

她刚从旧棚迁到东营新棚。

旧户册只写陈氏一人。

可东营登记时,她身边还有一个六岁女孩。

郑福问道:“孩子为何没在粮册?”

陈嫂低声说道:“以前怕多报一口,被赶出营。”

孩子一直用她的口粮。

这也是东营过去营养不良、病患反复的原因之一。

顾长安没有追究隐瞒。

他问沈青禾:“孩子是否在医棚记录里?”

沈青禾翻册。

“有。”

“名字写陈小丫。”

陈嫂说道:“她叫陈禾。”

“不是小丫。”

徐墨把名字改为陈禾。

新户号登记两口。

过去少领的粮不会一次性补发。

但从今日起,基础口粮和水量按两人计算。

陈嫂问道:“以前少领的粮便算了?”

顾长安答道:“过去没有登记,无法凭一句话补出一年粮。”

“但医棚记录能证明她至少在荒城三个月。”

“这三个月少领的儿童粮,按三成补到营养粮册。”

沈青禾负责分期补发。

既不假装过去损失不存在。

也不因为无法完全核实,便随口补出一大笔粮。

第三户登记时,问题更复杂。

一个叫周良的男人,在粮册和工册里各有一户。

粮册上是周良夫妻。

工册上又写周二郎与弟弟一户。

两份户册共领取过四人基础粮。

实际家中只有三个人。

郑福脸色变了。

“重复领粮。”

周良急忙解释:“我弟弟最初住东营。”

“后来搬来与我同住。”

“两个牌一直没合。”

徐墨核对领取记录。

重复发生了十二日。

多领粮一斗二升。

韩岳问道:“罚三倍?”

顾长安摇头。

“先看是否故意。”

东营迁棚册确实记录了弟弟搬迁。

只是粮册没有同步。

这不是周良伪造户口。

是几本册子互不相通。

顾长安说道:“多领部分从未来劳动粮中扣回。”

“书吏漏改,也要记一次差错。”

负责东营粮册的刘顺主动认下。

“是我没看到迁棚册。”

顾长安没有扣刘顺口粮。

他让徐墨在新户籍流程中增加搬迁更新。

搬家时,一次更新居住、粮食、水牌和片区轮值。

不能让住户自己拿着四块木牌跑四张桌子。

周良多领的粮有明确原因。

但并非所有重复户都如此。

登记到午后,陆小满发现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拿着东街乙区旧粮牌。

牌上户主叫孙老七。

可孙老七是个六十多岁的瘸腿老人。

眼前男人不到三十岁。

陆小满挡在桌前。

“你不是孙老七。”

男人说道:“我是他侄子。”

陆小满反问:“孙老七没有侄子。”

男人脸色一变。

他转身想走。

韩岳手下军卒立即将人拦住。

旧粮牌是真的。

孙老七本人却已经在十日前病死。

男人从墓地记录中知道老人名字,又从破屋里找到未销毁粮牌,准备继续领粮。

徐墨问道:“谁告诉你户籍正在更换?”

男人低头不答。

韩岳搜出他怀里的另外两块旧水牌。

都属于已经死亡或外迁的人。

这不是单纯冒领一户。

有人在专门收集无主木牌。

韩岳准备审问。

顾长安却先让所有登记桌暂停半刻钟。

他要求先核对死亡册和迁出册。

过去荒城人口少,谁死了、谁走了,邻居大多知道。

如今流民和商队增加,只靠记忆已经不够。

从今日起,死亡、出生、迁入、迁出和分户都必须进入户籍变更册。

死亡户的旧牌当日打孔。

迁出户保留户号,但状态改为迁出。

外来商户使用临时号。

居住满三十日并有固定住处、工作或家属,才能申请常住户。

赵有财听到后问道:“商人只住两个月,也要入户?”

徐墨答道:“临时户。”

“能对应摊位、仓位、兵器和住宿。”

“离开时结清。”

阿木尔站在一旁说道:“月泉商盟也需要这种牌。”

“商队途中若少一个人,荒城至少知道是进城前少,还是进城后少。”

外来商队原本只登记领队和车辆。

现在每名护卫、脚夫和伙计都有临时号。

不要求他们交出原有身份。

只记录在荒城期间的姓名、队伍和住处。

第一日收工时,十二张登记桌一共发现二十七处重复。

其中十九处是搬迁、分户或书吏漏改造成。

五处属于同名异人。

真正涉嫌冒领的只有三处。

徐墨把问题分成三类。

黄牌,待补资料。

白牌,正常更正。

红牌,涉嫌冒领或伪造。

不能一发现两条记录,便把所有人都当贼。

也不能因为大多数是失误,便放过真正造假。

第二日开始前,徐墨又调整登记办法。

先查人。

再查户。

最后才并入粮、水、工和田。

同名者必须写年龄、外貌特征和原住地。

孩子没有正式名字的,也要由监护人确定一个登记名。

不能再用“大丫”“二狗”混过所有册子。

一个妇人犹豫许久,为女儿登记了名字。

许春苗。

她按手印时说道:“以前觉得女孩不用写这么清楚。”

“反正长大要嫁出去。”

沈青禾在旁边说道:“她生病、领粮和学手艺时,先是荒城的人。”

“不是谁未来的媳妇。”

妇人没有反驳。

她把女儿名字又念了一遍。

第三日,第一轮户籍重编完成。

荒城常住人口一千零七十三人。

其中原荒城旧户五百九十一人。

白杨镇、黑沙村及周边迁入三百四十六人。

工匠与长期商户五十二人。

其余为无固定村籍流民。

临时商队人口一百二十一人,不计入常住。

这个数字第一次与粮仓、烧水点、住房和工分册基本对应。

更重要的是,荒城不再只有“总共多少人”。

它知道:

十二岁以下儿童一百三十九人。

六十岁以上老人一百一十六人。

长期病患四十八人。

能承担重工的青壮三百二十七人。

木匠十七人。

泥瓦匠二十四人。

铁匠三人。

识字者二十九人。

会医术与草药者七人。

会驯马、修车、烧砖和辨水的人也分别列出。

韩岳看到“三百二十七名青壮”时,目光停了许久。

他问顾长安:“这些人全部可以训练?”

顾长安答道:“可以训练,不代表全部当兵。”

“农田、工坊、道路和市集也需要人。”

韩岳说道:“第一营只有一百人。”

“若赵家真带护院来抢粮和地契,人数不够。”

顾长安没有立即增加两百兵。

他让韩岳先从户籍中剔除几类人。

家中唯一劳力。

关键工匠。

主要照料病患与幼童者。

正在承担不可替代公共岗位者。

剩余青壮中,再看身体、意愿和纪律。

韩岳问道:“愿意的人才能练?”

“基础城防训练可以轮值。”

顾长安答道:“正式第一营必须自愿。”

“军粮、职责和退出条件都要写清。”

韩岳皱眉。

“打仗时还能退出?”

“平时可以申请退出。”

“战时临阵脱逃另算。”

顾长安说道:“若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要承担什么便被拉进军营,他也不会真正守住位置。”

户籍不是为了更方便抓壮丁。

它要让荒城清楚,抽走一名青壮会影响哪一户、哪块田和哪项工程。

徐墨随后把新户号与其他系统连接。

粮券增加户号。

水牌只写户号与人数,不再另设编号。

工牌记录个人姓名,但归入户号。

土地试种牌对应耕作组与成员户号。

债务、商铺和临时住宿也全部能追到同一户。

一户搬迁,只改居住位置。

一人换工,只改工册。

户号本身不变。

郑福看着终于能够互相对应的几本册子,感叹说道:“以后找一个人,不必翻六本毫不相干的账。”

徐墨答道:“还是要翻。”

“但至少知道该翻哪一页。”

户籍重编第五日,荒城举行第一次公开抽查。

随机抽十户。

粮、水、工分、居住和土地记录逐项核对。

十户中,七户完全对应。

两户水量未及时减少。

一户工分多记两分。

问题没有被遮掩。

负责书吏当场更正。

顾长安又规定,每月按片区抽查。

不是等下一次疫情、缺粮或征兵时,才发现账全错了。

傍晚,陆小满拿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小木牌。

过去她一直挂在黑沙村里正名下。

因为没有亲属,也没有固定住处。

新户籍中,她被登记为独立临时户。

居住在城主府东侧学徒棚。

职业写着:道路与旧城勘查学徒。

陆小满盯着那几个字。

她问徐墨:“我也算一户?”

徐墨答道:“现在是临时独立户。”

“有固定住处和工作满三十日,转常住。”

陆小满问道:“不会被人拿走?”

徐墨说道:“户号不会。”

“木牌丢了可以补。”

陆小满把木牌紧紧攥在手里。

她过去熟悉荒城每一条废巷,却没有任何一处真正写着她的名字。

如今,一块小小的户牌把她与住处、口粮、工分和工作连接起来。

统一户号真正运行后,第一笔跨册调度很快发生。

外市需要临时增加二十名清运工。

过去做法,是工头直接到东营喊人。

谁离得近,谁被带走。

粮仓、耕作组和家里都未必知道。

这一次,徐墨先从户籍中筛出没有承担关键岗位、家中并非唯一劳力、且近三日没有重工记录的人。

名单共三十二人。

再由本人自愿报名。

最终选出二十人。

其中十二人来自东营。

五人来自白杨镇迁入户。

三人原本在工坊做短期轻工。

每个人的工牌更新为外市清运。

原岗位也同步标注暂停。

一名工头看见流程后抱怨:“选二十个人,写了半日。”

徐墨答道:“过去快。”

“可人一走,第二日才发现有三户没人抬水,两块试种田少了劳力。”

“那时再补,花的不止半日。”

这批清运工上岗后,没有出现住户突然断工的情况。

户籍第一次不只是发粮时用。

它开始帮助荒城调配真正能够抽出来的人。

随后,韩岳也用同样方式筛第一营。

他原本看中石勇。

石勇体力最好,修路时也最敢冲在前面。

可户籍显示,石勇家中还有一个卧病母亲和两个年幼妹妹。

他是唯一稳定劳力。

若正式进入第一营,每日训练和守备会占去大半时间。

韩岳皱眉说道:“这样的人不用,第一营只会剩下体弱的?”

顾长安答道:“不是不用。”

“他可以参加轮值城防。”

“但不能把一户唯一劳力长期抽走。”

石勇本人却不愿意。

他对韩岳说道:“我能当兵。”

“家里有工分和粮券。”

顾长安问道:“母亲发病时,谁送医棚?”

石勇答不上来。

沈青禾查过后说道:“两个妹妹都未满十岁。”

“这户需要先确定照料人。”

最终,石勇与柳春娘所在耕作组达成安排。

耕作组负责他训练期间家中送水和紧急照料。

石勇则把军粮增额中的一部分记入组内公共账。

照料责任写清后,他才进入第一营候选名单。

户籍不是一道把人拦在军营外的死规矩。

它只是逼所有人先看见,一个青壮离开原位后,身后会留下什么空缺。

另一名报名者冯小六则被直接剔除。

他自称没有家属。

户籍核对却发现,他同时挂在两个临时户下,并拖欠外市摊主一笔货款。

韩岳问道:“欠钱不能当兵?”

徐墨答道:“欠钱不是问题。”

“隐瞒两个身份才是。”

冯小六必须先合并户籍、确认债务和居住记录。

若不是冒名,仍可参加下一轮。

第一营名单因此不再只是一张姓名纸。

每个人背后都有住户、职业、照料责任和可替代情况。

韩岳看着筛选后的名单,低声说道:“过去点兵,只数人头。”

顾长安答道:“荒城不是在荒地上凭空长出一百个兵。”

“每个兵都来自一户人家、一块田或一个工位。”

“抽走谁,都有代价。”

韩岳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第一营候选名册与户籍册并排放好。

这一刻,户号第一次真正连接了民生与城防。

韩岳在不远处开始筛选第一营名单。

三百二十七名青壮中,第一轮自愿报名一百八十六人。

有修路队的人。

有白杨镇逃来的农户。

也有过去替赵家赶车的伙计。

韩岳看着名单,对顾长安说道:“人够了。”

顾长安却看向城外赵家粮行方向。

赵家已经连续五日没有开门。

地契冻结。

粮窖被找回。

商路也被绕开。

他们失去的不只是几百石粮。

是对荒城粮食、土地和运输的控制。

顾长安说道:“人够,不代表能守。”

“先练他们不乱。”

当晚,第一营招募牌挂上东井公示墙。

招募一百人。

训练内容不是刀法。

而是听哨、列队、守位、抬盾、撤退和救伤。

牌子刚挂出,西门斥候便快马回城。

斥候翻身下马。

“殿下。”

“赵家正在召回城外护院。”

“已经超过一百人。”

“他们还在准备运粮车和撞门木。”

荒城终于知道自己有多少人。

赵家也准备来确认,这些写进户册的人,究竟会不会真正站在同一座城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