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快到了。
北营门外,三百骑兵没有后退半步。
孙烈骑在最前方。
黑鹰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北营墙头,韩岳手下不到五十人。
三十名第一营青壮。
十名荒城旧卒。
五名工匠。
两名书吏。
兵力相差六倍。
营墙还塌着两处缺口。
新修的木栅连一夜都没撑过。
军械库里的皮盾,大半还挂着黄布,表示尚未修好。
可孙烈等了半刻钟,北营门依旧没有打开。
他抬起马鞭,指向墙头。
“韩岳。”
“强占军营、私扣军械、囚禁守军。”
“这三条,足够治你死罪。”
韩岳站在墙垛后。
“北营有没有守军,孙将军比我更清楚。”
孙烈冷笑。
“守军外出操练。”
徐墨接过话。
“请问何时出营?”
孙烈没有回答。
徐墨继续问道:“由谁带队?”
孙烈的脸色沉了下去。
“军务机密。”
徐墨又问:“五百三十六人外出操练,为何营中只剩两只水桶?”
“为何六间营房不足百张床?”
“为何厨房灶灰不足一日?”
“为何粪坑只能供几十人使用?”
每问一句,黑鹰骑兵中的普通军卒便多一分迟疑。
他们不懂复杂账目。
却知道五百人生活过的军营应该是什么样。
北营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谎话都显得响亮。
孙烈抬手喝道:“住口!”
韩岳没有继续争。
他让人把一块木板挂到营墙外。
木板上没有写谁贪了粮。
只写北营实际清点结果。
营房六间。
完整床架四十八张。
可用水井一口,现被投油封存。
可用粮仓一座。
现存粮食,零。
在营人员,七人。
其中确认正式军籍,零。
三百骑兵中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孙烈猛地回头。
“军中不得喧哗!”
队伍重新安静。
可怀疑已经出现。
这时,一名骑手从南路赶来。
骑手高举顾长安的七皇子令牌。
他没有直接进入北营。
而是停在两军之间。
“殿下有令。”
“北营账册、私印、军械与证人原地封存。”
“朔州都护府若要接管,请先完成公开交接。”
孙烈眯起眼睛。
“什么公开交接?”
骑手展开一张清单。
“第一,核对北营五百三十六名军卒。”
“第二,核对近三年军粮、草料与修造银。”
“第三,核对现存军械数量。”
“第四,交接双方、北营旧卒与荒城百姓代表共同按印。”
孙烈说道:“北营是军营。”
“轮不到百姓参与军务。”
骑手答道:“北营军粮由荒城辖区运送。”
“账上五百守军消耗的粮,也来自荒城周边百姓缴纳。”
“他们不参与军令。”
“只见证交接数字。”
孙烈冷笑。
“顾长安一个流放皇子,也敢给都护府定规矩?”
骑手没有与他争身份。
他把第二块木牌挂到马鞍旁。
上面写着:
北营军册已抄三份。
一份留荒城公示台。
一份留北营。
一份已送往月牙桥商队。
孙烈的目光终于变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拿走账册、私印和军械,北营发生过什么仍可由都护府重新解释。
可原账尚在营中,副本却已经分开。
就算他攻进北营,也无法让所有记录同时消失。
徐墨站在墙头说道:“孙将军可以带走北营。”
“前提是每一件东西都按清单交接。”
“若数字对不上,也写在交接书上。”
孙烈冷声问道:“若本将不接呢?”
徐墨答道:“那北营继续由荒城代管。”
“直到真正有权、也愿意核账的人来。”
孙烈握紧马鞭。
他没有立即下令攻营。
而是让一名亲兵把都护府调令送到门前。
韩岳没有开门。
徐墨隔着门缝接过文书。
调令是真的。
印也是真的。
但日期是三日前。
正好是赵家撞击荒城南门的同一天。
调令内容只写:
接收北营军械,整顿军务。
没有写接管粮册。
没有写转移证人。
更没有写带走孙定山私印。
徐墨把调令内容当众念完。
孙烈脸色越来越难看。
韩岳问道:“调令只让孙将军接收军械。”
“为何还要带走账册和证人?”
孙烈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副将却低声说道:“将军,先接军械。”
孙烈猛地看向副将。
那人立刻闭嘴。
可这句话已经让更多骑兵听见。
他们奉命而来时,只知道北营被荒城强占。
没人知道这里还有三年假军粮账。
孙烈尚未下令,骑兵队伍后方又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负责押运口粮的军卒跑到副将身边。
军卒低声说道:“将军,今日发下来的粮袋,确实都是从赵家西仓提的。”
副将问道:“谁让你多嘴?”
军卒脸色发白。
“属下只是怕粮有问题。”
北营账上失踪的军粮,如今出现在都护府骑兵的口粮车里。
这不只关系荒城。
也关系眼前这三百名军卒吃下去的每一斗粮。
如果粮袋编号连续,便说明赵家西仓一直在使用北营军粮。
孙烈带来的骑兵,也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赵家消化赃粮。
徐墨听见城外动静,让书吏又挂出一块小板。
“荒城只核粮袋编号。”
“普通军卒不因领取军粮获罪。”
“谁负责出仓、谁负责改账、谁负责下令,查谁。”
孙烈抬头怒道:“你在离间本将军心?”
徐墨答道:“若他们只是领粮,便没有什么可怕。”
“真正怕核对的,是知道粮从哪里来的人。”
队伍中没人响应。
可几个负责粮车的军卒已经悄悄把袋角翻了出来。
孙烈看见后,立即命亲兵封住粮车。
这一动作反而坐实了徐墨的话。
韩岳没有趁机辱骂孙烈。
他让人把北营粮袋编号抄在墙外。
最近三个月分别是:
朔北七一至朔北九十。
每批十袋。
每袋三斗。
只要拆开骑兵粮车,不必审问任何人,便能看出是否连续。
孙烈身后的副将终于忍不住问道:“将军,查一袋便能证明清白。”
孙烈冷声说道:“军粮由都护府发放。”
“轮不到荒城验。”
副将没有再说话。
但他看向粮车的眼神已经变了。
与此同时,北墙塌口的防守也在继续加固。
五名工匠没有把所有碎砖堆成一堵看起来厚实的墙。
他们先用装土泥筐做底。
再把标准砖错缝叠放。
最上方插入削尖但没有铁头的长木。
木头不是用来刺马。
只让骑兵无法直接跨沟。
第一营把修路时用过的红白标杆插在缺口两侧。
白杆后退。
红杆守住。
即使临时换人,也知道自己不能越过哪条线。
一个工坊学徒看着外面的三百骑,手一直在抖。
韩岳问道:“怕?”
学徒点头。
“怕。”
韩岳没有说不许怕。
“怕便盯着你的木楔。”
“门轴松了就打。”
“其他事不用你管。”
学徒握紧木槌。
他不是兵。
也不需要假装自己敢与骑兵拼命。
只要门轴每裂开一寸,他都能及时补上一枚铁楔。
北营能不能守住,并不只看墙头有多少把刀。
还要看水井是否有水、木车能否卡稳、伤员有没有通道、账册有没有副本。
荒城过去二十多日修过的每一项小东西,此刻都在这座破营门后找到位置。
孙烈终于失去耐心。
他抬起马鞭。
“最后一次。”
“开门。”
韩岳答道:“完成清点,门自然会开。”
孙烈喝道:“撞门!”
六辆轻车从骑兵后方被推出来。
车上原本装着空木箱。
此时木箱被卸下。
两辆车绑上粗木。
另外四辆装着盾牌和绳索。
韩岳看见后,立即吹响三声哨。
北营内的人没有全部涌向营门。
十名第一营盾手进入门后。
五名旧卒守墙。
工坊人员负责横木、车楔与墙缺口。
剩余人继续守军械库、粮仓和证人。
他们在荒城已经练过一次。
敌人撞一扇门时,另一处更容易被偷。
北营营门比荒城南门窄。
门后空间也小。
鲁成的徒弟没有把所有木料横着堆上去。
他按照门板受力位置,架起三道斜撑。
第一道顶住门中央。
第二道顶住左侧门轴。
第三道连接地面石槽。
石槽原本是前朝用来固定门闩的。
荒废多年,仍然比新挖土坑稳。
工匠又把两辆空木车斜着卡进门后。
车轮用铁楔锁死。
撞击力量不会只压在门板上。
而会沿车架传向两侧墙体。
韩岳问道:“能挡几次?”
木匠学徒答道:“不知道。”
“第一次撞过后再看。”
这不是让人安心的答案。
却是真话。
第一辆撞门车开始加速。
北营门外没有足够长的直道。
骑兵无法直接用战马冲撞。
只能由十几个军卒推车。
粗木撞上营门。
轰!
门板猛地向内凹陷。
最外侧铁环被震得跳起。
第一道斜撑发出闷响,却没有断。
工匠立即上前检查。
左侧门轴裂开一条旧缝。
鲁成的徒弟把铁楔打进去。
又用湿绳缠住门轴。
韩岳问道:“湿绳有什么用?”
学徒答道:“干绳受震容易崩。”
“湿绳更贴,也不容易被火点燃。”
第二次撞击来得更快。
轰!
门后木车向后滑了半尺。
轮楔在石地上擦出白痕。
第一营盾手没有挤到门板前。
他们站在第二道防线后。
门若破,先由木车与长杆拖慢冲入者。
人不能拿身体替木头承受第一下。
孙烈看到营门仍未打开,命令四十名骑兵下马。
他们举盾向北墙塌口靠近。
那处只有临时木栅。
看起来比营门更容易突破。
可第一批人走到塌口外十丈,脚下忽然一滑。
两匹牵行战马同时失蹄。
骑兵连忙后退。
塌口外原本有一条废弃排水沟。
工坊修营时没有把沟填平。
反而清出泥沙,再用薄草和细土盖住边缘。
不是陷马坑。
也没有尖桩。
只是让战马不能高速靠近。
想通过,只能下马,一块块铺木板。
韩岳没有时间新建高墙。
便先让旧排水沟重新发挥作用。
孙烈看清地形后,脸色铁青。
“铺板!”
骑兵开始从轻车上卸木板。
北营内,徐墨却仍在做另一件事。
他让两名书吏当着证人的面,再抄一份北营关键账页。
孙定山私印的拓印。
军粮车编号。
赵家西仓暗号。
三年军粮总数。
全部写成简表。
一个第一营青壮不解地问道:“都要打进来了,还抄账?”
徐墨头也没抬。
“他们越想抢。”
“便越说明这些账不能只留一份。”
第三次撞击后,门板中央裂开了。
一道缝从铁环下方一直延伸到门底。
木匠学徒高声说道:“再撞两次,外层门板会碎!”
韩岳问道:“第二道门呢?”
“没有第二道门。”
北营过去的守军从未想过,有一天有人会从都护府方向撞门。
韩岳没有慌。
“那便现在做。”
工坊人员把粮仓卸下的木板迅速搬来。
不可能重新造一扇门。
他们只在门后两丈搭出一道横栏。
三根长木穿过车架。
两侧用石筐压住。
第一营盾手站在横栏后。
即使外门碎裂,撞门车也无法直接冲进营内。
孙烈第四次挥手。
撞门车再次推进。
就在粗木即将撞上营门时,一只军粮袋从车上掉了下来。
袋口裂开。
粟米撒了一地。
袋角露出一枚已经磨损的黑色印记。
徐墨从墙头看见后,突然喊道:“停!”
当然没人会因为他一句话停下。
粗木还是撞上营门。
门板裂缝骤然扩大。
可徐墨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只粮袋。
“韩百户。”
“看袋角。”
韩岳眯眼看去。
粮袋上印着两个字。
北营。
孙烈带来的三百骑兵,口粮袋上竟然盖着北营军粮印。
韩岳高声说道:“孙将军!”
“你说北营五百守军外出操练。”
“为何他们的军粮,在你的骑兵车上?”
门外许多骑兵同时转头。
负责粮车的军卒慌忙去捡粮袋。
孙烈喝道:“旧袋重复使用,有何奇怪?”
徐墨立刻问道:“那请打开其他粮袋。”
“查看编号。”
“北营每月军粮袋都有批次。”
“若只是旧袋,编号应该杂乱。”
“若是刚从赵家西仓提出,编号会与失踪军粮连续。”
孙烈没有允许查粮袋。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三百骑兵中的副将再次催马上前。
他低声说道:“将军。”
“军粮若真有问题,不能继续撞门。”
孙烈猛地抽出刀。
“都护府军令在此!”
“谁敢抗命?”
普通骑兵没有立刻后退。
也没有继续推车。
他们可以奉命夺营。
却不愿替一笔连自己口粮都牵进去的假账送命。
孙烈看见队伍迟疑,亲自下马。
他夺过一名军卒手中的铁锤。
“把门砸开!”
第五次撞击开始。
北营外门终于碎开一块。
木屑飞入营内。
门后第一道斜撑也折断。
可碎裂门板后面,没有慌乱逃跑的人。
只有斜卡的木车、第二道横栏和整齐举起的盾。
韩岳站在最前方。
“孙将军。”
“你有三百骑。”
“今日也进不了荒城。”
北营只是荒城北面的第一道门。
如果这里的人退了。
三百骑便能顺着新修道路直抵荒城。
可这一道刚刚补上的破门,没有退。
孙烈举起铁锤。
北营北方的地平线上,却忽然出现三道烟柱。
那不是荒城的信号。
也不是都护府的军号。
守在墙头的斥候脸色骤变。
“草原方向有骑兵!”
“人数不明!”
韩岳抬头望去。
更远处,尘土正在连成一线。
北营门内外的争执尚未结束。
真正从北方来的敌人,却已经靠近了。
北营没有坚固城墙,也没有足够兵力。
它能依靠的,只是被重新清出的排水沟、从粮仓拆下的木板、工坊统一制作的车楔,以及每个人被反复训练过的位置。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甚至常被人嫌弃琐碎、缓慢、没有气势。
可当三百骑真正压到门前时,它们第一次连成了一道能够阻止骑兵继续南下的防线,也让北营里不到五十个人没有沦为任人碾过的数字,更没有因为兵少便先替敌人打开营门,把荒城重新交回旧规矩手里,让三年假账继续变成无人敢问的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