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青梧就这样靠在轮椅里,看着江云瑾又忙前忙后地收拾药炉、清洗药碗,嘴角的弧度一直微微翘着。
苏眠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卷薄薄的药草清单。
他走到廊下,正要开口,却看见崔青梧正偏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蹲在炉边的江云瑾身上。
苏眠的脚步无声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廊柱旁边,低垂着眼帘,把清单边缘卷起的纸角慢慢压平。
过了一会儿,江云瑾终于收拾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抬头看见苏眠已经回来了:“清单拿来了?给我也看看呗。”
苏眠把清单递过去。
江云瑾接过,低头认真地翻看起来,一边看一边用手指虚虚地点着纸面上的条目,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记什么。
苏眠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崔青梧的轮椅依然停在廊下,他看着那两道靠得很近的身影,嘴角那点笑意僵硬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目光,将轮椅调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屋内滑去。
“崔叔叔?”江云瑾听见轮椅声响抬起头来,“你不看清单了?”
“你们看就好。”崔青梧头也不回,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我有些乏了,先歇一歇。”
门板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江云瑾和苏眠对视了一眼。
苏眠没有说话,江云瑾也没有追问。
但江云瑾心里却觉得崔叔叔今天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苏眠垂下了眼眸。
他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变化。
崔青梧看向江云瑾时那种柔软的神情,和看向他时那种恢复得极快的疏淡,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把他圈在了“可以亲近”的范围之外。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江云瑾就蹲在石阶上啃馒头。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崔青梧刚驱着轮椅到廊下,就看见门口蹲着的那一团。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停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你来这么早做什么?”
“学回春针啊!”江云瑾把馒头一口塞进嘴里,“你说过要教我的。”
崔青梧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随后他驱着轮椅回屋,片刻后捧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放在廊下的矮几上打开。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排银针,长短不一,最细的几乎如发丝。
针尾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江云瑾凑近了看,目光在那排银针上流连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崔青梧:“回春针和普通针法最大的不同在哪?我之前学的那套手法,主要是疏通经络、驱散淤堵,但回春针好像不只是疏通。”
崔青梧微微颔首:“是的,回春针的核心不是‘通’,而是‘引’。”
他拈起一根最短的银针:“普通针法是以外力推动气血运行,回春针是以针为媒,将施针者自身的灵力导入受术者体内,与受术者自身的灵力形成共振,从而激发其自愈之力。”
他说着,将银针轻轻扎入自己虎口处一处穴位。
针尖没入皮肤的瞬间,一缕极淡的银白色光晕顺着针身蔓延开来。
“施针者的灵力越纯净,共振的效果越好。”他抬眸看向江云瑾,“但若是施针者心绪不宁,灵力带杂,反而会扰乱受术者的经脉,所以回春针的第一要义,不是手法精准,是心静。”
江云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缕银白色的光晕上,眼底带着一种认真专注的神色。
他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番话,然后伸出手:“让我试试。”
崔青梧没有立刻把针给他。
他看了江云瑾片刻,然后说:“你先在我手上试。”
江云瑾愣了一下:“你手上?”
“我方才自己扎过一针,经络已开,你顺着那道针口下去,灵力注入就能感受到共振的反馈。”崔青梧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是最快的学习方式。”
江云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接过那根银针,指尖拈住针尾,在崔青梧虎口那道极细的针口上方悬停了一瞬。
然后他稳了稳心神,将针尖对准那道针口,缓慢而精准地刺了进去。
灵力顺着针身注入的瞬间,他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阻力,像是一层薄薄的膜在针尖前方轻轻推拒。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让灵力以一种更加柔和的方式向前延伸,那层膜便像遇了温水的薄冰一样缓缓融化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缕极淡的、与他注入的灵力截然不同的气息从针身反馈回来。
像一条小小的溪流在回应他的引导,顺着他的灵力轨迹缓慢地流淌。
沿途所过之处,那些原本沉寂的经脉节点仿佛被轻轻唤醒,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微光。
江云瑾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没有急着加大灵力,只是维持着那种温和的、稳定的输出,让两股灵力以同样的频率缓缓共振。
他能感觉到崔青梧虎口处那处穴位的温度在微微升高,像是冰层之下被捂热了一小块。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感觉到那道反馈回来的灵力开始自然地减弱,像是已经完成了某种循环。
他收针的时候比施针更慢,一寸一寸地退出,直到针尖完全离开皮肤,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好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目光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新东西的恍然,“我好像摸到了一点那个感觉。”
崔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处那处微微泛红的穴位,又抬眸看向江云瑾。
他方才感受到的那股灵力,温和而绵长,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像一捧被日光晒暖了的泉水,不急不缓地淌过他冰封了许久的经络。
江云瑾认真地研究着银针尖端残留的那一点灵力余韵,嘴里嘀咕着:“我感觉反馈回来的那股灵力比我注入的要柔和一些,是不是因为崔叔叔你的灵力比我的更醇厚?还是说我的注入方式还有问题?”
崔青梧摇了摇头:“你的灵力质地很纯净,这一点你已经做到了,方才那一针,你感觉到的那种‘共振’状态,就是回春针的核心。”
他说着,从匣中又拈出一根更长的银针:“接下来,我们试一个更深的穴位,你自己选,手腕还是足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