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摇了摇头,没有责备,只是说了一句:“论道会结束后,再谈私事。”
“知道了长老!”江云瑾应得干脆利落,重新坐下来。
这回他倒是老实了,没有再东张西望。
但经此一事,“江云瑾”这个名字在天衍宗年轻弟子间算是彻底传开了。
有人私下议论他不懂规矩、太过跳脱,也有人觉得他实在有趣得很,天衍宗从来没见过这么鲜活的人。
这日。
江云瑾看见几个弟子正盘腿坐在廊下,闭目调息,像是在用灵力感知天象。
他便也蹭过去,挨着最边上那个弟子坐了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腿盘好、闭上眼。
安静了大约三息,他忍不住睁开眼,偏过头凑近那人:“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是在和天上的星星说话吗?还是感应灵气波动?”
那个弟子被他忽然靠近的气息弄得浑身一僵,睁开眼,对上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观星……感应天象流转……”
“感应到了吗?”
“……尚未。”
“那你感应到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想试试。”江云瑾又闭上眼,这回坚持了五息,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子一晃,往旁边歪了歪,正好靠在那弟子肩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雪地坐久了还挺暖和的……”
那弟子整个人僵成了一块冰,旁边的几个同门也纷纷睁开眼,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
大约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季瑜安走了过来。
他远远就看见廊下那排弟子中多了一团鼓鼓囊囊的白色身影,走近一看,江云瑾正侧靠在一个弟子肩上,睡得正香。
季瑜安沉默了一瞬,在江云瑾面前蹲下来,没有叫醒他,只是伸手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轻轻拨开。
倒是旁边那个被靠着的弟子大气不敢出,用极低的声音喊了一声“季师兄”。
季瑜安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你们先散了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看着他。”
那几个弟子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连蒲团都没敢收,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被江云瑾靠着肩膀的那位更是小心翼翼地从他肩头下面滑出来,动作又轻又缓。
江云瑾失去依靠,身子微微往旁边一歪,季瑜安顺势伸手,扶住了他的肩头,让他靠在了自己肩上。
季瑜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江云瑾的睫毛上沾着一片极细的雪花,正在缓慢地融化,留下一小滴水珠挂在睫毛尖上。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不错的梦。
季瑜安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叫醒他。
雪还在下。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回廊尽头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季尘霄沿着回廊走过来,覆眼的白绫在风雪中微微拂动。
他在距离季瑜安和江云瑾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季瑜安抬起头:“师尊。”
季尘霄面朝他们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他睡着了?”
“嗯。”
季尘霄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让他好好睡吧,别着凉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停留,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步伐依然从容,但季瑜安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目光朝着江云瑾的方向偏了一瞬。
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季瑜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伸手把他肩头那件快要滑落的外袍重新拢了拢。
江云瑾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等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落在地面新落的雪上,泛着一层柔软的橘色。
他眨了眨眼,花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自己正靠在季瑜安肩头。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大约一个时辰。”季瑜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稳如常。
江云瑾连忙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又扭头看向季瑜安:“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挺香的。”季瑜安说,“没有叫你的必要。”
江云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从蒲团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睡得发僵的脖颈,又低头看向季瑜安:“你在这儿坐了一个时辰?”
季瑜安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雪屑:“正好,我也在观星。”
江云瑾在天衍宗的生活渐渐步入了一种奇妙的节奏。
他每日早起,会去找季瑜安蹭晨课。
天衍宗的晨课与他从前听过的任何课都不一样。
长老们不讲功法,而是讲星象、讲因果、讲天衍术的推演逻辑。
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新鲜得很,他听得比谁都认真,问题也比谁都多。
长老们一开始不习惯有个外人在课堂上如此活跃,但过了两三日便也习惯了。
毕竟这个少年每次提问都问在点子上,偶尔还能从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角度切入问题。
让长老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人虽跳脱,确实有几分天分。
有一回,一位讲天象变易的长老说到“星轨偏移可推人事”时,江云瑾忽然举手:“长老,那如果一个人命数混沌,星轨上根本映不出他的轨迹呢?”
长老被问住了,沉吟了片刻才答道:“命数混沌之人,要么是身负大气运,要么是……已跳出天道之外。”
“跳出天道之外是什么意思?”
“这……”长老捻了捻胡须,“老夫亦不甚明了。”
江云瑾点点头,也没再追问了。
夜里的天衍宗比白日更静。
江云瑾睡不着。
他在客居的榻上翻来覆去滚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索性披了外袍爬起来,推开房门,沿着回廊往高处走。
天衍宗的地势他这几日已经摸熟了大半,知道沿着主殿东侧那条被雪覆盖的石阶一路往上,能走到一座半悬在崖边的观星台。
白日里季瑜安带他去看过,说是天衍宗观测星象的地方之一。
只是平日少有弟子去,因为风大。
江云瑾不怕风。
他裹紧了外袍,踩着薄雪一步一步往上走。
石阶上的积雪被他踩出细碎的吱嘎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观星台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观星台约莫三四丈见方,四面没有围栏,边缘就是陡峭的冰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