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妄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眼,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
“那我就是唯一的徒弟?”
“嗯。”
他们在这里没住多久,殷妄就又带着他离开了。
这半个月里,江云瑾跟着殷妄辗转换了七八个地方。
有时是深山里的废弃道观,有时是凡间小镇的客栈,有时甚至是荒郊野外的破庙。
殷妄似乎真的没有任何固定的落脚点。
江云瑾终于忍不住了,在又一次落脚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山洞里、殷妄随手扔给他一捆干柴让他生火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师尊,你真的没有一个固定的住处吗?”
殷妄靠在洞壁上,姿态闲适,闻言微微偏了一下头:“有。”
江云瑾顿时精神一振:“在哪?”
“还没想好。”殷妄闭上眼,“等找到了再说。”
江云瑾捏着那捆干柴,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三息,然后转身开始生火。
他动作利落地用火石点燃干草,把火引到枯枝上,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被烟熏得微微泛红的脸。
“师尊。”他开口,“你每次住一个地方,最多不超过三天,是不是因为……你在躲什么人?”
殷妄的眉眼被火光的阴影勾勒出深浅交错的轮廓。
他没有睁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管得倒是宽。”
“好奇嘛。”江云瑾偏过头看他,那双被火映亮的桃花眼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探究,“毕竟你是我师尊,万一哪天你仇家找上门来,我总得知道是往哪边跑比较安全。”
殷妄终于睁开眼,赤红的眸光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散漫。
他看了江云瑾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跑不掉的。”
江云瑾:“……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殷妄重新闭上眼,“我若真遇上仇家,你作为我的徒弟,自然也逃不了干系,与其想着跑,不如练练你的剑,至少到时候能多撑几息,给我争取点时间脱身。”
江云瑾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说:“师尊,你让我一个十六岁的徒弟替你挡仇家,这话你说出来,良心不会痛吗?”
殷妄没有回答。
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江云瑾醒来时,山洞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山林间湿润的草木气息。
他裹紧外袍坐起来,发现殷妄已经不在洞中了,只有石壁上刻着几个字:“自己找过来。”
江云瑾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然后走出洞口。
山洞外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他站在洞口环顾了一圈,很快在东南方向的树梢上发现了一道极细的灵力残留痕迹。
“行,找人游戏是吧。”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朝那个方向迈开步子。
他找了大半个时辰才在一处瀑布旁找到殷妄。
殷妄正坐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另一端垂在水面。
但他身边既无鱼篓也无饵料,显然只是随便坐着。
江云瑾气喘吁吁地走到他面前蹲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师尊……你下次能不能留个明确点的线索?那灵力痕迹断断续续的,我绕了三圈才找到这儿。”
殷妄头也不回:“你不是找到了吗?”
“那是因为我聪明。”江云瑾一屁股在他旁边的石头坐下来,“师尊,你要是有仇家追杀你,那肯定是因为你这个人太欠揍了。”
殷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赤红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是在骂我?”
“没有。”江云瑾面不改色,“我是在陈述事实。”
殷妄低低地笑了一声。
江云瑾觉得自己越来越适应这种相处模式了。
殷妄这个人行事确实全凭心情,没有固定的规律可循。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对江云瑾的容忍度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趋势上升。
比如方才那句“太欠揍了”换作半个月前,殷妄大约会用一种“你是不是活腻了”的眼神看他,但此刻他只是笑了一下便收回了目光,不痛不痒。
江云瑾被殷妄随手拎着赶路的日子又持续了十余天。
他渐渐摸清了殷妄的脾性:这个人确实全凭心情做事,没有固定的目的地,也没有固定的时间表,高兴了就在某个地方多停留一两日,不高兴了就连夜带着人转移。
但有一件事是江云瑾在观察中逐渐确认的——殷妄确实在被人找。
不是明面上的追杀,而是那种更隐蔽的、像是有人在暗中搜寻他的行踪。
他们第三次临时改变路线的那天晚上,江云瑾终于忍不住了。
他坐在一处临时歇脚的破庙里,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问:“师尊,到底是谁在找你?”
殷妄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依然闲适:“几个老熟人,不必在意。”
“老熟人?”江云瑾偏过头看他,“仇家?”
“算是。”
“那你打算一直这么躲下去?”
殷妄微微偏过头来,那双赤红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谁说我是在躲?我只是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
江云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起嘴角:“师尊,你以后要是实在嫌烦了,我可以帮你把他们打跑。”
殷妄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他会说出这句话。
他盯着江云瑾看了两息,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愉悦:“你倒是口气不小。”
“毕竟我是你徒弟。”江云瑾理直气壮,“总不能给师尊丢人。”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自然,像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殷妄没有再接话,但江云瑾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江云瑾没想到,几日后,殷妄的仇家真的找上门来了。
那是一个黄昏,他们刚在一座荒野小城的客栈里落脚。
江云瑾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野猫喂馒头屑,殷妄靠在二楼廊柱上望着远山发呆。
这时候,有四道黑影从客栈四个方向的屋顶同时落下,呈合围之势,无声无息地封住了所有退路。
江云瑾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头环顾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