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人家呢,你敢去当面说不合适吗?”
“不敢不敢,我就随口说说。”
各大宗门的反应虽然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识是一致的:既然乾元尊上发了婚帖,那这婚,必须得去。
殷妄的实力摆在那里,是修仙界公认的当世第一人。
虽然他的名声并不好。
手段狠辣、行事无常、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盟,但也没有人敢公然与他为敌。
如今他突然宣布成亲,不管背后有什么缘由,各大宗门都必须派人前往贺喜。
不去,就是不给乾元尊上面子。
不给乾元尊上面子的后果,没有人愿意承担。
于是,这一个月里,整个修仙界忙得不可开交。
各大宗门紧急挑选贺礼,安排随行弟子,商议赴宴的人选和礼数。
有些宗门甚至临时开了长老会,讨论“如何在不显得过于谄媚的同时,又表达出足够的诚意”。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位乾元尊上忽然成亲,到底是真的动了凡心,还是另有所图。
一个月后,玄渊山。
天还没亮,整座山就已经忙碌起来了。
殷妄在决定要大办婚礼之后,便不知从哪调来了大批人手。
有负责布置场地的工匠,有负责安排宴席的管事,还有负责接待宾客的弟子……
他甚至还特意在玄渊山主峰上开辟出了一片平坦的广场,以白玉为砖、以灵木为柱,搭起了一座足以容纳上万人的婚宴场地。
广场正中央是一座高台,台上铺着大红的地毯,两侧立着两排燃着长明灯的金色灯柱。
红绸从高台四角垂落,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整个布置既庄重又不失华美,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江云瑾坐在铜镜前,感觉自己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泥塑。
他偏了偏头,那顶缀满珠翠的金冠便晃荡起来,珠串打在鬓角上,叮叮当当地响。
“姐姐,这个能不能少戴几根?”他仰起脸,朝正在替他梳理鬓发的侍女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我实在有点撑不住了。”
那侍女被他这一声“姐姐”叫得手上动作一顿,险些把簪子插歪了。
她稳住心神,抿着嘴笑:姑娘,这是尊上特意吩咐的,说今日成亲是大喜事,一定要让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可我也不需要这么隆重吧?江云瑾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简单一点不是也挺好看的吗?你看我这张脸,天生丽质,不打扮也好看。”
旁边正在为他描眉的侍女忍不住笑了一声:姑娘说的是,姑娘确实生得好看,但今日是成亲的大日子,尊上说了,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您最美的样子。
江云瑾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殷妄这绝对是故意的。
他早该想到的,以那个人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完这场婚仪,必然要在什么地方给他使绊子。
头冠太重、喜服太繁琐,说不定待会儿拜堂的时候,还会有什么等着他。
他开始后悔答应这场婚礼大办了,早知道就该随便找个地方拜个天地了事。
但事已至此,他总不能现在翻脸说不嫁了。
于是,他咬着牙让侍女们把剩下的头饰一一插好,又看着她们把那件大红嫁衣一层层地穿到他身上。
这身嫁衣是大红织金缎面的,里三层外三层,每一层的衣料都轻薄如蝉翼,却叠在一起厚重得让他觉得自己穿了一副铠甲。
裙身上绣着繁复的鸳鸯合欢纹,袖口和衣摆镶着细密的珍珠,光是穿好就费了小半个时辰。
好了,姑娘。侍女们终于完成了所有工序,退后半步,您看看可还满意?
江云瑾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面前的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个盛装华服的……美人。
他不得不承认,确实很好看。
那头冠上的金步摇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如同星辰一般的光芒。
嫁衣的朱红衬得他本就白净的肤色愈发剔透,眉眼之间被描画过的痕迹带着平日里没有的精致。
但好看归好看,可实在太重了,感觉像压了一座山似的。
随后,江云瑾又低头看了看那几乎拖地三尺的裙摆,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
“……这裙子,是特意为了让我摔个大跟头才做这么长的吗?”
侍女们笑作一团,却还是替他整理好衣摆,将那方绣着金线鸳鸯的红盖头小心翼翼地覆上他的头顶。
江云瑾的视野顿时被一片朦胧的红色吞没。
他能看见自己的脚尖,却看不清脚下的路。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裙摆立刻缠上了脚踝,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晃了一下。
“姑娘小心!”侍女连忙扶住他的手臂。
江云瑾站稳之后,沉默了两息,然后抬手,一把将盖头扯了下来。
“不戴了,看不清路。”
侍女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还想劝:“姑娘,这盖头是拜堂时要用的,您现在揭了……”
“拜堂的时候再盖上去不就行了?”江云瑾把那方红盖头往袖子里一塞,然后弯腰,双手把长长的裙摆往上一捞,利落地打了个结,露出底下那双崭新的红绣鞋。
“好了,这下走得动了。”他直起身,朝目瞪口呆的侍女们咧嘴一笑,“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他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红裙的下摆虽然被打了个结,但依然拖着一截长长的缎尾,在青石地面上扫出一道鲜艳的红痕。
侍女们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赶紧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姑娘您慢点——!喜服要乱了——!”
“乱不了乱不了。”江云瑾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这人走路一向稳当。”
他话音刚落,就一脚踩在了自己拖地的缎尾上,整个人往前一趔趄,好在及时撑住了门框,才没有当场摔个脸着地。
“……当我没说。”
身后的侍女们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江云瑾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裙摆,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姿态迈过了门槛。
玄渊山主峰广场上,已经座无虚席。
各大宗门的掌门、散修,以及各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几乎把整个场地坐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