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明辨是非,教他如何看人、如何处事。
甚至偶尔在批折子的时候,会随口问一句江云瑾对某件事的看法,然后不紧不慢地点评几句,像在带一个学生。
江云瑾学得很快。
他的脑子本就灵光,卫景昭又教得用心,三年下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小乞丐了。
朝臣们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陛下虽然没有明说,但花费如此心力培养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总归是有用意的。
至于是什么用意,各方揣测不一。
第二,江云瑾这个人,有结交的价值。
于是,原本那些对江云瑾“来历不明、出身卑微”嗤之以鼻的官员们,开始悄悄转变了态度。
有人托宫里的内侍给江云瑾带话问候,有人借着入宫奏对的机会“偶遇”江云瑾聊上几句。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盘算起自家女儿的婚事了。
毕竟江云瑾今年十八,再过两年便是及冠之年。
这个年纪的男子尚未婚配,在京城里已经算是晚的了。
他虽然在宫里住了三年,但卫景昭迟迟没有给他任何正式的封号和身份。
在很多人看来,这桩事迟早要落定。
要么封官,要么出宫,总归是要有个说法的。
若是能赶在那之前把自家女儿嫁给他,那便是提前结下一门好亲事。
而此刻,御花园里。
春日的午后,日头暖融融地照在花木上,满园的芍药开得正盛。
江云瑾坐在湖边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卷《史记》,正低头看着。
但对面那几个年轻人显然不打算让他安安静静地看书。
三个年轻男子围坐在石桌旁边,一个是户部侍郎家的嫡长子沈奕,一个是翰林院编修之子陆明远,还有一个是兵部员外郎的幼子齐宣。
三人年纪与江云瑾相仿,都是今年入宫伴驾的官宦子弟。
名义上是来给陛下当侍卫随从历练的,实际上也是各家各户想方设法往宫里送的“眼线”。
但不管目的如何,他们毕竟年轻,与江云瑾说话的时候少了那些老谋深算的弯弯绕绕,多了几分同龄人之间的热闹。
沈奕正侧着身子,把一只折好的纸鹤推到江云瑾面前:“这个给你,我昨儿在宫外的杂耍摊上跟人学的,能飞两丈远。”
江云瑾放下书卷,接过那只纸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照着沈奕方才比划的手势,把纸鹤的翅膀往外一折,再一抖。
纸鹤果然扑棱棱地飞了出去,歪歪扭扭地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落在湖边的芍药丛里。
“成了!”江云瑾眼睛一亮,“再来一张纸,我再折一个。”
陆明远从袖中摸出一叠裁好的宣纸递过去,笑着看他重新折了起来。
齐宣则凑近了半步,小声说:“云瑾,过几日我们几个要出宫去城西的马场骑马,你去不去?我们提前跟陛下打个招呼,应该能带你一块去。”
江云瑾一边折纸鹤一边答道:“骑马?我倒是想,但我还得问陛下。”
“你什么事都问陛下?”齐宣挤了挤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打趣。
“那当然,他管着我呢。”江云瑾理直气壮。
几个人笑作一团。
正是春意最浓的时候,湖边的柳枝垂得低低的,几只蜻蜓点着水面飞来飞去。
江云瑾被他们拉着讲笑话,讲着讲着,他自己也笑起来,笑声清朗而明快。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嘴角弯起来,桃花眼里盛着碎光,像是永远不知道愁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此刻不远处,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
卫景昭背着手站在湖边。
他原本是在批折子,批到一半觉得闷了,又想起江云瑾似乎去了御花园,便一个人往御花园而去。
然后他看见了这样的场景。
几个年轻人围坐在石桌旁。
江云瑾坐在中间,正笑着把一只折好的纸鹤往半空中一抛。
纸鹤飞出去,歪歪扭扭地落在芍药花丛里,然后他站起来跑过去捡,捡完了又跑回来,步子轻快得像一只在撒欢的鹿。
那几个年轻人看着他,眼底都是毫不遮掩的欣赏和亲近。
卫景昭的手微微收拢。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江云瑾又折了一个纸鹤,这次飞得比方才远了些,落在湖边的柳树底下。
久到沈奕伸手要帮江云瑾掸掉肩头沾的一片花瓣,江云瑾往后仰了仰头,哈哈笑着躲开了。
久到齐宣不知道说了什么,另外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江云瑾也笑得前仰后合。
卫景昭看着那幅画面,目光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那几个人和江云瑾年纪相仿。
他们可以陪他骑马、踏青、放纸鹤,可以陪他疯玩一整天也不觉得累,可以放肆地笑、放肆地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侧。
而这些,是他给不了的。
卫景昭垂下眼帘,却在湖面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鬓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灰白,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眼下几道浅浅的纹路,像被岁月用极细的刻刀,不动声色地划下的痕迹。
他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
虽然幼时他有血亏之症,但也早已被游梦鱼治好。
他的身体也在灵丹妙药的滋补下,变得十分康健。
但最近这段时日,他偶尔会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身体的某个部分正在被什么东西缓缓侵蚀。
太医来请过脉,说是操劳过度,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
但他自己知道,那不只是操劳。
当初那两个人的话,他一直记着,也一直没忘。
他干涉了江云瑾的命运,所以,他付出了代价。
卫景昭慢慢地转身,回到了御书房。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折子。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但他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都不稳。
他又想起了今天那几个年轻人围在他身边的样子。
他们那么年轻,那么鲜活,有说不完的话,有共同感兴趣的玩意儿。
而他呢?
他不过是一个深宫里的皇帝,一身沉疴,年岁渐长,连陪他出门走一走都要犹豫再三。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笑,看着他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更广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