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鹊看着他那副表情,后脊一凉,总觉得这个“惊喜”可能对掌门来说不是那么喜。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带着江云瑾去了演武场,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
江云瑾在琅嬛仙宗待了大半日,跟林鹊、赵今越、秦阅宁一起吃了顿饭,随后就去找贺兰玉了。
贺兰玉的寝殿在主峰东侧的一处独立院落里,平日里没什么人过去,安静得很。
江云瑾摸到院门口的时候,并没有推门而进,而是像之前那样,翻了墙。
但之前翻墙是为了让贺兰玉出来。
而这次翻墙是为了吓贺兰玉一跳。
他跳进院子后,发现屋门虚掩着。
于是,他悄悄摸摸地将门又推开了一点,探头往里看。
寝殿内收拾得跟从前一样干净,角落处摆着一架熟悉的琴,书案上摊着几卷没来得及收的文书,炉子上还温着一壶茶。
但没有人。
寝殿是空的。
江云瑾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彻底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在书案旁转了一圈,随手翻了翻那些摊开的文书,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批文,是贺兰玉的字迹。
“不在啊。”他嘟囔了一声,把文书放回原处,然后往床边走去。
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江云瑾立刻往旁边一闪,躲进了床后一道垂落的纱帘后面。
随后,一个穿着长老服的清瘦身影走了进来。
是许衡。
他手里抱着一摞卷宗,走到书案前把卷宗放下,又顺手整理了一下桌上散乱的东西。
然后他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朝寝殿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谁?”
江云瑾从纱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咧嘴一笑:“许长老,好久不见。”
许衡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略带复杂的放松:“江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贺兰叔叔啊。”江云瑾从纱帘后面走出来,大大方方地在桌边坐下,“结果没想到他不在。”
许衡想了想后,说道:“掌门在后山……”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眼睛里的神色急剧地变了一瞬。
从平和变成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像是接收到什么指令一样的紧绷,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低头整了整袖口,像是在掩饰什么,然后重新抬起头来,语气变得格外平稳:“掌门在后山,公子若是想找他,这个会带您过去。”
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道极淡的灵光。
灵光在他指尖凝成一只巴掌大的蝴蝶,蝴蝶的翅膀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在半空中扇动了两下,轻盈地飞起来,悬停在江云瑾面前。
随后,许衡继续说道:“我忽然想起还有几份卷宗没处理,急着赶回去,就先走了,江公子自便。”
他说完不等江云瑾开口,就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江云瑾站在原地看着许衡离开,又看了看那只悬在面前的银白蝴蝶,嘴角弯了一下。
“神神秘秘的。”
但他也没多想,跟着蝴蝶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蝴蝶飞得不快不慢,引着他穿过几道回廊,踏上一条他从未走过的石阶小径。
小径越走越窄,两侧的树木也越来越密,日光被树冠遮去了大半,只剩细碎的斑点落在地面上。
江云瑾跟着那只银白色的蝴蝶,沿着石阶一路往后山深处走。
其实,这也是江云瑾第一次来这里。
若不是有蝴蝶的指引,他都不知道琅嬛仙宗还有这样的地方。
小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树冠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
江云瑾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蝴蝶飞进了一片浓稠的白雾里,那雾浓得几乎把整片林子都吞了进去,江云瑾站在雾的边缘,只能看见前方隐隐约约的树影在雾气里轻轻晃动。
他伸手拨开面前一丛半人高的灌木,灌木的叶片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拨开的时候水珠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袖口。
他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被雾气包裹住了。
那雾不冷不热,带着一种温润的触感。
他侧耳听了听,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很轻很缓,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原本坚实的泥土渐渐变成了湿润的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水声越来越清晰了。
随后,他伸手拨开最后一片垂在面前的枝叶。
然后江云瑾的动作停住了。
枝叶后面是一片被山壁环抱的温泉,水面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却深不见底。
泉水从山壁的裂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种天然的温热,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那雾气从水面升腾而上,融进四周更浓的、把整片空间都包裹起来的白雾里。
温泉的池壁是天然的青石,被常年温热的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
而在那片氤氲的雾气中央,有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半身浸在泉水里,水面恰好没过腰际。
宽肩窄腰,脊背的线条流畅而紧实,肌肤在雾气的映衬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长长的乌发被水打湿了,散在肩后,几缕发尾贴着背脊垂落,发梢滴着水珠,顺着脊沟缓缓滑下去。
他正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拢着散落的长发,另一只手掬着泉水从肩头淋下去。
水流顺着他的肩胛骨滑落,在脊背上淌出几道细亮的水痕。
那人洗发的动作很慢,十指插入发间,从发根缓缓梳到发尾,每一缕都梳得仔细,像是这种小事也值得花上许久时光。
江云瑾站在灌木丛后面,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原本只是顺着蝴蝶引的路往前走,没想到会撞见这样一幅景象。
温泉水汽蒸腾,白雾缭绕,把那人的身形衬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只存在于传闻中的某种仙人。
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和肩头,水珠从发尾滴落,砸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然后,那人缓慢地转过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