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富贵一刻也没敢多待,从大队部后门灰溜溜的出来。
正门口三四十号人堵着,李婶子、柱子、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娘们全支棱着耳朵。
他要是从正门走,明天全村都知道他林富贵今天在大队部站了一个时辰的墙角,从头到尾跟个木桩子一样,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后门出去,贴着墙根猫腰走了二十来步,拐进自家后院。
后脊梁骨往外渗的冷汽,贴在里衬上黏糊糊的。
林富贵哆嗦着手拨开灶房门栓,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
灶是凉的,他也没心思烧。
他亲眼看见孙秉德手里那个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的声响,亲眼看见那两个公社的年轻办事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
当年王赖子被民兵连带走的时候,围观的人也是这个表情。
林富贵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不怕林大山,他怕的是孙秉德扛不住。
那茅台是他亲手让王德彪送去的。
腊月十八,军绿挎包,两瓶葵花牌。
挎包里还夹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八张大团结。
这笔账,天知地知,他知孙秉德知,王德彪知。
现在,林大山也知道了。
这小畜生怎么知道的?
林富贵攥着膝盖的手指尖发白。
他回想了一遍又一遍,王德彪出村那天,天还没亮透,走的后山小路,不可能有人看见。
林富贵一拳捶在灶台上,疼得龇牙。
他在灶房里坐了不到半袋烟的功夫,屁股就坐不住了。
脑子里全是孙秉德那张失了血色的脸。
不行,得去一趟。
得当面跟老孙把话说清楚。
自己没出卖他,漏风的不是自己这头,是靠山屯里那帮长舌妇嚼出来的。
只要他们两个口风咬死了,谁也查不出来。
林富贵从灶台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攒了小半年的私房钱,三十七块五毛。
他犹豫了两秒,把整个布包揣进贴身的裤腰里。
又想了想,转身去里屋翻箱倒柜,从炕席底下摸出两盒红塔山。
这是他去年托人从昆明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拆。
够了,见面礼有了。
他把棉袄上的泥印子拍了拍,换了双鞋,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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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到侧面那条窄巷子,数到第三个门洞,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谁?”
里头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股不耐烦。
“老孙,是我,靠山屯的林富贵。”
门缝开了一条。
孙秉德半张脸露出来,花白寸头上扣着个灰色绒线帽,中山装没系扣子,里头的白衬衫领口皱巴巴的。
他的眼神在林富贵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头,林富贵看见了一种他从没在孙秉德脸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不是公家干部拿捏人的傲慢。
是警惕,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老鼠,缩在洞口往外瞅的那种警惕。
“老孙,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声,这边的口风我绝对没漏,王德彪那头我也打过招呼了,他知道轻重,漏风的肯定是村里那帮碎嘴子……”
“你闭嘴。”
孙秉德转过身来。
林富贵的话噎在嗓子眼里。
孙秉德的脸色像灶膛里烧透了的炭灰,没有一丝血色。
“林富贵。”
孙秉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跟我说实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姓林的小子,他是怎么知道配额的事的?”
林富贵张了张嘴。
“我不...”
“全县供销社的配额调拨表,可是锁在我库房里的。”
孙秉德的语速快了起来,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往外拱的戾气。
“钥匙在我裤腰带上挂着,白天不离身,晚上压枕头底下。”
他又往前逼了半步,眼珠子死死钉在林富贵脸上。
“一个山旮旯里打猎的十几岁毛孩子,他怎么知道我手里的配额有差额?他怎么知道该问这句话?”
林富贵的后背撞上了门板。
“除非有人告诉他。”
孙秉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
“而知道这件事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
他伸手抓住林富贵的棉袄前襟。
五十一岁的机关干部,手劲儿出奇的大,指节扣进棉花里,把前襟揪出一道深沟。
“你说,是不是你!”
林富贵的脸白了。
“老孙!老孙你听我说...”
“你个猪油蒙心的蠢货!”
孙秉德猛地松手,一把将桌角那个布包和两盒红塔山扫到地上。
布包摔开,零散的票子飘出来,在脚底下铺了一地。
“你送来的这些破烂玩意儿!你每送一回,就在我头上多拴一根绳子!”
孙秉德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林富贵,我告诉你。”
他伸出食指,指尖几乎戳到林富贵鼻尖上。
“从今天起,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你的那些破皮子、臭猪肉、烂茅台,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要是敢在外头提我半个字……”
孙秉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但那个意思,林富贵听懂了。
屋里安静了三秒。
铁皮炉子里的劈柴塌了一截。
林富贵弯下腰,一张一张把地上的票子捡起来。
手抖得厉害,有两张捡了三回才攥住。
他把钱胡乱塞回布包里,揣进裤腰,两盒红塔山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又搁回桌角。
林富贵拉开门,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孙秉德最后一眼。
那个曾经在供销社柜台后头翘着二郎腿、拿公章盖一下就收一个信封的公家人。
此刻像一头被猎夹子咬住后腿的老獾子,困在自己的洞里,龇牙咧嘴,六亲不认。
林富贵没说话,缩着脖子钻进了巷子里的寒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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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屯,赵瘸子家。
大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把剔骨小刀,给一块松木板子修边。
赵瘸子从外头进来,抖了抖帽子上的雪,把门栓落了。
“柱子媳妇刚才在井台上说,看见林富贵中午搭手扶去了县城方向。”
大山手里的小刀没停。
“嗯。”
赵瘸子在炕沿另一头坐下,把旱烟锅装上烟丝。
“你算准了他会去?”
大山把松木板子翻了个面,吹掉碎屑。
“他不去,我还得想别的法子。”
赵瘸子划着火柴,吧嗒吸了一口。
“孙秉德会信他?”
大山抬起头,看了赵瘸子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赵叔,一条狗,主人还没踹它的时候,它以为自己是家里人。”
他把小刀收进鞘里。
“等主人的鞋底子落下来,它才知道自己是条狗。”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积雪吹起一层薄雾。
黑子趴在门槛边上,忽然把耳朵往北坡方向偏了一下,竖了两秒,又缓缓放下来。
大山的目光从窗户纸上收回来。
年关将至。
有些人的年,过不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