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得林间柞树呜呜作响。
刚了结一场凶险搏杀,山野里还飘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冰雪冷气。
大山从灌木丛折了两根胳膊粗的柞木棍子,穿进麻绳里,跟赵瘸子一前一后扛着走。
两百斤的死猪吊在棍子中间,猪血顺着鬃毛往下滴,雪地上拖出一串断断续续的暗红印子。
铁头跟在黑子右后方两步远,步子卡着黑子的速度,不快不慢。
青麻在左后,红一在右侧。
四条狗从西南洼地一路走回村后雪道,队形半分没散。
刚了结一场凶险搏杀,山野里还飘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冰雪冷气。
四条狗从西南洼地一路走回村后雪道,队形半分没散。
进村的时候刚好碰上柱子媳妇在井沿打水,一眼瞅见两人扛着的大野猪,手里的水桶晃了晃,差点撒了一地。
“大山兄弟又打着猎了?”
大山没搭话,径直往大队部方向走。
赵瘸子在后头甩了句。
“去叫你家柱子过来,大队部过秤。”
刘德福正在大队部院里劈引柴,听见动静撂下斧子出来。
一眼扫见两人扛的野猪,又瞅了瞅猪左前腿上的旧疤。
“左前腿那道口子是旧的?”
“嗯,追了半个月,今天堵着了。”
大山把棍子从肩上卸下来,猪尸“咚”的一声砸在冻土上。
刘德福蹲下来摸了摸猪膝弯的疤痕,又看了眼后颈的利落刀口,没多问。
转身回屋搬了杆大秤出来,铁秤砣磨得溜光,绳子系在院里歪脖子榆树的横枝上。
柱子喘着气跑过来帮忙,三个人搭手把猪吊上去。
秤杆晃了好几下,刘德福拨着秤砣往外推,推到第三个刻度线才稳住。
“一百九十三斤。”
刘德福掏出那个卷了边的牛皮纸登记本,铅笔头刷刷写了两行:
二月十四,林大山猎获野猪一头,毛重一百九十三斤,上交集体三成,五十七斤九两。
“摁个指印。”
大山接过铅笔头,在自己名字后面摁了个红印。
刘德福把本子揣回兜里,指了指猪后半截。
“三成我让柱子下午砍了送冷窖,剩下的你自己拉回去。”
大山点头。
赵瘸子已经在边上卸麻绳了。
大山摸出匕首,顺着猪后腿根部的骨缝一划,骨头咔嚓一声断开,三十来斤的后腿连皮带肉递到赵瘸子手里。
“赵叔,拿回去炖了。”
赵瘸子接过猪腿掂了掂,没客气,往肩上一搭,旱烟杆叼在嘴角。
“回去我把剩的半壶熊油给你送来,给黑子揉伤。”
下午,大山在灶屋烧了半锅热水,倒进木盆里,把赵瘸子送来的熊油搁在热水里化开。
黑子趴在窝边,四条腿伸得直直的,左肋朝上露着伤处。
大山蹲下来,左手托着黑子的下巴,手指头顺着肋骨一根一根往后摸。
前两根都平,摸到第三根的时候,指腹底下鼓了个硬包,比早上肿了一圈。
黑子的前爪抠进冻土,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极短的闷哼,没躲也没叫。
大山舀了一勺化开的熊油,搓得掌心发热,按在黑子左肋上。
先整片压着让油渗进去,再顺着肋骨往下推,一下,两下,三下。
黑子的后腿绷得笔直,前爪刨得冻土上四道深印,硬是没出声。
揉到第七下的时候,指腹底下的硬包松了点,淤血肿块散了一小片。
黑子的后腿慢慢松了劲,呼吸从急促变成又浅又长的喘息。
大山又揉了十几下,把剩的油抹匀在伤处,拍了拍黑子的脑壳。
“明天再揉一遍就好利索了。”
黑子歪着脑袋,舌头耷拉在外头,眼皮半耷着蹭了蹭他的手腕。
大山站起来擦手,余光扫到柴棚门口。
铁头蹲在门槛外,灰黄色的脑袋朝着黑子的方向,两只耳朵半耷着,前爪并拢蹲得老老实实,不知道看了多久。
大山跟它对视了一眼,铁头没动,也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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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的时候,赵瘸子又来了。
大山没说话,走到柴棚解了铁头的铁链,又松了青麻的绳。
黑子自己从窝边站起来,左肋的伤揉开了,走路比中午稳了大半。
四条狗在院当间站着,各占一个位置,谁也不挨谁。
大山站在院子中间,手插在棉袄兜里,扫了四条狗一圈。
没喊口令,没比手势,只抬右手,在黑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黑子往前走了。
步子不快,鼻头微微朝前探着,尾巴平举,耳朵半竖。
从院当间走到院门口,折回来,又往柴棚方向走。
红一跟上了,半块残耳朝着风口,蹲在黑子右侧一步半的位置,步子跟黑子严丝合缝。
青麻也动了,灰青色的身影从左后方跟上,后腿微弓,鬃毛压得服帖,跟黑子隔了两步远。
铁头最后动。
灰黄色的身影没声响,走到黑子身后两步的位置站定,不偏不倚。
步子跟黑子一模一样,黑子迈左腿它就迈左腿,黑子停它就停,黑子拐弯它跟着拐,弧度都不差半分。
不超,不抢,不挤,不散。
四条狗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黑子在前,红一在右,青麻在左后,铁头在正后方。
没一条狗需要拽绳子,没一条狗需要喊回来。
赵瘸子靠在院墙上,旱烟杆叼在嘴里,烟丝早灭了也没点。
他盯着四条狗走完两圈,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从袖口一路爬到后脖颈子。
四条狗没等指令,自己列阵归位,步速都卡得齐整。
赵瘸子把旱烟杆拔出来,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
“成了。”
两个字,声儿不大,压得极沉。
大山没回头,站在院当间看着四条狗在夕阳底下走成一条线,影子拖得老长。
黑子走在最前面,左肋揉过熊油的地方,毛比别处深了一个调子,走得很稳。
可大山心里清楚,第三根肋骨底下的淤伤,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同一个位置,同一根骨头。
猪王那一下没断,今天伤猪这一下也没断,下回再遇上五百斤的猪王,可就悬了。
他把这念头压回肚子里,脸上半分没露。
弯腰拍了拍黑子的脑壳,转头看向北边,北坡的风里,带着松脂和冻土的味儿。
大山收回目光,缓步朝着灶屋走去。
暮色漫上山梁,炊烟也顺着风势,慢慢袅袅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