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边刚透出一丝灰亮。
松林正南的旧道口外,整片北坡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零下三十度的极寒,把树上的积雪冻得梆硬,风刮过松枝的声音像砂纸磨铁皮。
赵铁军趴在道口外三十步的卧牛石后头,眉毛上结了厚厚一层白霜,哈气刚冒出来就冻成冰碴子。
怀里的56半自动冰得硌脸,贴久了太阳穴突突跳。
身后六个全副武装的干警各自找好掩体,胳膊上的红袖标在灰光里格外扎眼,所有枪口齐刷刷对准前头的废弃参场棚子。
赵铁军抬手腕扫了眼手表,时间刚好。
他朝身边人打了个手势。
“嗖——”
尖利的锐响刺破死静,军用照明弹拖着红尾巴窜上半空,刺目的白光把棚子周围照得惨白,连雪地上的耗子爪印都看得清清楚楚。
“里头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
赵铁军的吼声裹着风传出去,自带公安的威慑劲儿。
“立刻放下武器出来投降!争取宽大处理!”
棚子西侧松树底下蹲的哨兵蹭地蹦起来,强光晃得他睁不开眼,慌得举起步枪就朝外瞎搂火。
“砰!”
枪口喷起火舌,子弹打在卧牛石边的冻土上,激起一蓬碎冰碴子。
赵铁军眼皮一沉。
“打!”
一声怒喝,六杆56半自动同时开火,密集的枪声在山谷里撞得来回响。
火光连成一片,弹雨泼过去,棚子新搭的松木墙瞬间被打穿十几个窟窿,木屑混着白烟四下飞。
棚子里直接炸了锅。
刘麻子正靠在墙上打盹,震耳的枪声直接把他掀醒,一脚踹翻脚边烤火的铁盆。
炭火滚了一地,通红的火星子蹦得老高,燎得脚边的狍子皮褥子直冒烟。
“公安摸上来了!”
刘麻子扯着嗓子嚎,抄起手边的56半就往后门退。
“老四!你赶紧带俩兄弟从东边林子冲出去!”
老四是个平头糙汉,咬着牙拎起两杆枪扔给手下,三个人猫着腰撞开棚子东侧的木板就往外窜。
刚跑出二十来步。
东侧密林里接连闪起四团火光,林业局公安科的人早就在那卡死了位置,密集的火力直接扫倒最前头的汉子,那人捂着大腿在雪壳子里惨嚎。
老四一看不对,掉头就往回钻,两发子弹擦着他头皮飞过去,旁边的碗口粗树枝“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东边被堵死了!冲不出去!”
老四连滚带爬摔回棚子,脸都吓白了。
刘麻子那张麻子脸在闪烁的枪火里扭成了麻花,正面冲不出去,东侧是死路,他眼睛一瞟,盯上了缩在角落抖得像筛糠的王德彪。
王德彪伤腿别在身子底下,俩手抱着脑袋,连哭都不敢出声。
刘麻子一把薅住他的领口直接拽起来,冰冷的枪管顶在他后腰上。
“你给老子带路!跑慢一步,老子先崩了你喂黑瞎子!”
王德彪吓得咽了口冻痰,连连点头。
“哎哎!我带路!这一片我闭着眼都能走!”
他连滚带爬往棚子西南角窜,刘麻子和老四紧跟在后,三个人借着棚子挡子弹,一头扎进西南角的灌木丛。
雪壳子齐大腿深,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响,跑起来极其费劲。
两百步外的西侧干沟出口,密集的枪声顺着风飘过来。
小周手指在扳机上动了动,探半个脑袋往东北方向瞅,那边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赵队他们动手了!”
“嗯。”
大山应了一声,趴在倒伏老松的树根凹坑里,目光牢牢锁向干沟深处。
黑子伏在他脚边,前爪抠进冻土,后背肌肉绷成了硬邦邦的小丘,喉咙里压着极低的闷吼,它闻见生人的味了。
大山指尖轻轻拨开保险,咔哒一声脆响。
“专心。”
他声音压得很低。
“刘麻子和王德彪马上就到。”
“真能往这边跑?”
小周赶紧缩回头,把枪管架在白桦树干上,手都有点抖。
“别的路都堵死了,王德彪在这片跑了十几年,只有干沟能通夹皮沟。”
小周赶紧点头,凝神望向干沟拐角处。
干沟上游。
王德彪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壳子里狂奔。
伤腿吃不上劲,整个身子往右斜,逃命的速度却半点不慢,这的每一道沟每一道坎他都摸得门清。
身后刘麻子端着枪紧追,俩人的喘气声在冷风里化成一团白雾。
跑了百十来步,暗河上的独木桥出现在眼前。
老四抢先一步就要往松木上踩,王德彪一把拽住他,压着嗓子低吼。
“别踩!那木头底下被我锯过,人踩上去就得断!”
刘麻子脚步一顿,枪托砸在他肩膀上。
“我艹你个挨千刀的!那他妈现在走哪?!”
王德彪被砸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冰面上,哆哆嗦嗦抬手就往独木桥左边十来步的地方指。
“那、那边!就那片发暗的冰!我上个月踩过,厚得能跑马!稳当!绝对稳当!”
他边说边急着往前挪,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下打滑晃了三晃,才连滚带爬蹭到对岸。
“快!快过来!这边真没事!”
刘麻子和老四赶紧跟上,三个人飞快穿过危险区,一头扎进通向干沟出口的碎石道。
王德彪跑得直喘,只要冲出这条干沟,外头就是夹皮沟的茫茫老林子,大雪封山,公安的人根本追不上。
“跑快点!磨磨蹭蹭等着吃枪子啊!”
刘麻子在后面踹了他一脚。
王德彪不敢顶嘴,咬着牙往前冲。
干沟出口的凹坑里,大山的呼吸压得又稳又长,风里飘来了清晰的碎石踩踏声,急得慌。
“他们来了。”
他低声提醒。
小周的呼吸瞬间就紧了,手指扣在扳机上不敢乱动。
凌乱的脚步声在拐角处越来越响,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出了灌木丛,穿着半旧的羊皮袄,右肩比左肩矮半截,跑起来身子歪得快栽倒。
王德彪那张满是惊恐的脸,直挺挺撞进了大山的准星。
晨光刚好落在他脸上。
大山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慢慢收紧。
王德彪,你的路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