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山带的白桦林一退开,靠山屯北头的土道便露了出来。
西边日头压在矮梁后,只剩半圈红光,将土道上的泥水照得发亮。
大山背着五六半,肩上还压着麻绳捆紧的猪后腿。
赵瘸子一手拄着苏制双管,一手裹着布条揣在棉袄袖里。
土道口,几户人家的烟囱冒起青烟,远处牛铃轻响。
土墙后传来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比夹皮沟的狼嚎虎腥更显真切。
赵瘸子站在道口,回头望了眼北边黑沉沉的山影。
“娘的,总算回到人窝了。”
大山提了提猪腿绳子。
“先回家。”
赵瘸子看着包布的右手皱眉。
“这手进村藏不住。”
“别说猪挑的。”
大山话说完又叮嘱了一下。
“今晚别沾水,布条别乱拆,明早我再去你院。”
赵瘸子把双管横在臂弯,摸了摸左管。
牵起红一,走出两步又回头。
“明早饭后,我在院里等你。”
大山点头,看着赵瘸子拐进小道。
大山带着三条狗往家走,土路被化雪泡得稀烂。
院门口挂着晒了一冬的苞米棒子。
老杨头家的黑母鸡站在柴垛上,看见青麻也没引它抬头。
换做从前,青麻定会盯它片刻。
大山瞥了眼,手掌轻轻按在青麻背上,它尾巴扫了两下,依旧安静跟着。
刚到李婶子家院门口,屋门响了。
小丫穿着碎花棉袄跑出来,袖口沾着白面,到门槛边忽然收住脚。
眼神扫过大山的脸、背上的枪,最后落在他肩上血糊糊的猪腿上,鼻尖通红。
大山推开院门,把猪腿卸在门边木墩上。
“小丫。”
小丫跑过来,没扑进怀里,只紧紧揪住他的棉袄下摆。
“哥。”
“嗯。”
“你说雪化净前回来。”
“这不回来了。”
“你身上都是血。”
“猪血。”
大山把袖口翻给她看。
“我的血没这么多。”
小丫抿着嘴,手却没松。
这时李婶子拿着擀面杖跟出来,围裙沾着苞米面。
“大山可算回来了!进那深山干啥?有钱也得有命花。”
大山点头。
“让婶子操心了,丫头这几天没闹吧?”
“闹啥?天天写字烧火,还把我家瘸脚公鸡喂肥了。”
李婶子点了点小丫的脑门,小丫小声嘟囔。
“它自己能吃。”
大山从内兜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小把冻干松子,递给药丫。
“说了给你带甜的,先拿这个顶着。”
小丫皱着眉,
“这就是松子,骗人。”
手却紧紧攥住油纸包,半颗没撒。
李婶子眼圈微红,转身拍了拍围裙上的面。
“行了行了,人回来就好,我锅里还留了两张饼和半碗白菜炖粉条,你们兄妹热热吃啊。”
大山拎起猪腿,切下靠近蹄子的一小块,用草绳穿好递过去。
“婶子拿回去炖汤,谢您这些天照看小丫。”
“哎不行不行,你这孩子咋这么外道!”
李婶子直往后退。
“老孙头的命都是你救的,照看个丫头算啥事儿!”
“给老孙叔添口荤,您不收我下回可不敢把小丫放您家了。”
大山把肉挂到她院门边的木栓上。
李婶子拗不过他,叹了口气把肉拎起来。
“行,婶子收下,赶明儿我给小丫送碗骨头汤补补。”
大山笑着点头应了,牵着小丫的手转身往自家院门走。
黑子先进院,绕着柴棚、墙根、灶屋门口嗅了一圈。
确认无生人味,才在柴棚门口趴下,耳朵仍对着院门。
铁头走到东墙角避风处卧下,眼睛半合。
青麻贴着柴棚边,在黑子后侧趴下,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大山走过去,抚过青麻的脊背。
青麻身子放松,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哼声,像在说“回家了”。
“青麻今天咋这么老实?”
小丫站在灶屋门口问。
大山摘下枪套挂在梁钉上。
“进山见了大规矩,知道啥叫别抢头。”
小丫似懂非懂。
“那它以后不咬鸡了吧?李婶子家的瘸脚公鸡可跑不过它。”
“它要是咬鸡,我扣它两顿饭。”
大山扒开灶膛冷灰,往里头塞干柴,吹开火折子。
然后舀水洗了洗手,把猪腿吊在灶屋梁下。
“这肉明天再剔,你别碰刀啊。”
“我才不碰呢。”
小丫把松子倒在掌心数了数,又小心包好塞进兜里。
“哥,下回别拿这个糊弄我。”
“那你想要啥?”
小丫抬眼看他,声音小小的。
“我想要你早点回来。”
灶膛火苗窜了一下,大山的水瓢碰在缸沿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放下水瓢。
“下回尽量。”
“不能说准话?”
“山里的事不好说,说太满容易挨山收拾。”
小丫不再追问,接过大山递来的半块热饼,小口啃着。
大山坐在灶口,吃得很快,苞米饼硬,粉条坨成一团。
却比夹皮沟的冷肉干和冰水更暖,这是人间的烟火气,是活着的滋味。
吃完饭,小丫跑进里屋,翻出一本报纸包的旧本子和半截铅笔。
“哥,你看。”
本子里的字从歪歪扭扭变得工整,最新一页写着八个字。
山高路远,平安归来。
前四字是大山走前让她练的,后四字是她这几天添的,笔画稚气却沉稳。
“李婶子说,平安两个字好,我就写了。”
小丫背着手,有些忐忑。
“写得不好?”
大山揉了揉她的脑袋。
“比上回好。”
“真好?那我明天再写一页。”
“写。”
大山看着那八个字,手指停在纸边。
灶火的橘红光映在纸上,这八个字比夹皮沟那株百年老参还要沉重。
他忽然问。
“开春要是有识字班,你想不想去?”
小丫眨眨眼。
“识字班?”
“先问问,字写得好,不能只写在灶屋里。”
大山把本子递还给她。
小丫抱着本子,指尖摩挲着字迹,没说想也没说不想。
北风翻过高墙,带着山里残雪的凉意。
大山掩紧灶屋门,看向梁上的五六半。
修枪,算好进山的路,还要把那株没起出的老参重新记挂心头。
但今晚,灶里有火,屋里有人,小丫怀里的本子藏着最沉的期盼。
他轻轻按了按小丫的头顶。
“睡吧,哥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