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初春北风刮得灶屋窗纸哗啦轻响。
小丫趴在粗木桌边,蹙着小眉头,攥着半截磨亮的铅笔,顺着报纸字迹细细描画。
煤油灯也熬干了,只剩点暗红的光。
大山蹲在灶前,借着微光热开剩下来的白菜汤。
他伸手捞过灶台上豁了口的粗陶盐罐晃了晃,抖了两下才落下三五粒。
他又摸过桌角火柴盒,里面只剩三根受潮发软的火柴。
墙角靠的煤油瓶也见了底,撑死也就够再点两三晚。
屋里还是那副简陋破败的模样,斑驳的土坯墙一块青一块白。
大山目光在猎枪上稍作停顿,看向埋头描字的小丫。
“今天我去趟镇上。”
小丫抬头。
“去买东西吗?”
“嗯,买煤油、火柴、粗盐,再看看有没有写字的本子。”
大山把热好的白菜汤推到小丫面前。
小丫指尖摩挲着报纸边沿。
“本子要是贵就别买了,我在报纸上写也一样。”
“大队都有记账本,给你买一本不算啥。”
小丫小心把报纸搂在怀里,像藏着稀世宝贝。
“那别买太好的,能写字就行。”
大山笑了笑,催她喝汤。
“知道了,快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门槛外,黑子正趴在地上打盹,听见大山拿背篓的动静,立刻起身支起耳朵。
大山看向黑子。
“看家。”
黑子低低哼了一声,把头搁回门槛,耳朵却始终竖着,警惕留意院外动静。
青麻还想起身,被黑子一眼威慑,委屈地趴回地面。
小丫看得忍不住笑。
“哥,你看青麻现在可听黑子的话了,以前还总跟它抢东西呢。”
大山背起挂着布包的背篓。
“山里立过规矩,回家自然知道谁做主。”
小丫捧着汤碗喝下两口,小声叮嘱。
“哥,早点回来,路上当心。”
大山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三月的土路被化雪泡得软塌塌的,一脚下去陷半寸。
路过赵瘸子家,院门半敞,赵瘸子正坐在门槛上。
赵瘸子抬眼看向他。
“去镇上?”
大山驻足嗯了一声。
“买点东西,顺便打听修枪的门路。”
赵瘸子烟杆一顿。
“别明面打听啊,镇上最近查得紧,动不动就突击查猎枪登记。”
“我晓得。”
赵瘸子望着猎枪轻叹。
“这把左管再不修,真就成烧火棍了,上次进山,差点因枪误事。”
赵瘸子苦笑一声。
“上次进山遇险,多亏红一拼死护着,才捡回这条老命。”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红一。
红一似能听懂,抬头轻舔他缠着绷带的手背,温顺乖巧。
大山没有多耽搁。
他朝赵瘸子点头示意,转身往镇上走去。
路上偶遇几辆拉柴爬犁,车把式裹着狗皮帽子,远远和他打了句招呼。
一路跋涉,待到青石镇时,日头已爬上镇东杨树梢。
镇上远比山村热闹,街道两旁小摊林立,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柜台后翠花梳着整齐短辫,穿蓝色布罩衣,各村来的乡亲都愿意跟她唠两句。
翠花正给老汉称盐,抬眼看见大山,立刻热络招呼。
“大山来啦。”
排队老汉好奇打量大山。
翠花笑着搭话,说他帮林业局巡山,捉拿盗猎者的事,老汉顿时高看两眼,付了钱缓缓离去。
大山走到柜台前,报上要买的东西。
“翠花姐,煤油二斤、火柴两盒、粗盐三斤,再来半斤洋钉。”
他打算用洋钉给小丫做个简易书桌,让她能安稳写字。
翠花拨了拨算盘,面露歉意。
“煤油要凭票,最近货源紧张,没票买不了。”
大山从棉袄内兜摸出攒了许久的票证递过去,翠花核对无误。
“小丫咋没跟着?往常总跟在你身后当小尾巴。”
“在家认字呢,我没读过书,不能让她再走我的老路。”
大山语气里满是期许。
“那孩子是真懂事,上回她来买盐,踮着脚才够着柜台。”
翠花连连赞许,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油纸包推过去。
“拿着,我娘给的槽子糕,我不爱吃甜的,给小丫甜甜嘴。”
大山闻到甜香,执意要给钱,被翠花笑着拦住。
他了解翠花性子,再推让反而见外,将油纸包小心放进背篓。
“开春野兽到处窜,盗猎的也还在山里晃,你平平安安回来,好好照看小丫,就算谢我了。”
大山点头应下,把买的物件归置好。
等柜台前没人,翠花凑近身子。
“有件事我等没人了才跟你说,前两天来了个省城人,三十多岁戴黑框眼镜,穿呢子大衣,专程打听靠山屯有没有人卖山参、熊胆这类大货。”
大山指尖微微收紧,静静听她往下说。
“我跟他明说现在管控严格,不敢私下交易,他说替省城饭店和药材行找货源,出价不低,还留了地址。”
翠花从账本夹层抽出半张烟盒纸。
“去省城东风路兴隆旅社,找一个叫陈文礼的人。”
大山接过烟盒纸折好贴身收好,默默记下名字,心里猜想这人多半是何向东派来的。
翠花满脸担忧提醒。
“这人看着不像普通倒爷,斯文内敛,像是替人办事,你千万别被当成生瓜蛋子哄骗了。”
“我记着了,多谢翠花姐提点。”
翠花见他神色凝重,又想起一事,低声问道。
“你之前说想修猎枪,是不是还没找着门路?”
大山直说。
“猎枪击针弹簧坏了,只想找个手艺匠人私下修好,进山也有保障。”
翠花警惕的张望了下门口。
“镇东老磨坊旁有个马铁匠,手艺过硬,早年帮老猎户做过枪簧,嘴巴严实从不乱说。”
翠花压低声音,仔细嘱咐道。
“那铺子门口挂着个坏犁铧,你过去一眼就能瞧见,不过可记住了,千万别白天背着枪上门,太招眼,容易惹麻烦。”
大山点了点头,认真应道。
“翠花姐,我记下了,多谢你指路。”
翠花摆了摆手,笑着说。
“谢啥,你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等开春了,赶紧送小丫去镇上读书,这才是正经事。”
“成,那我先走了,翠花姐。”
说完,大山结清账目,背起背篓转身走出了镇供销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