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回到自家院时,灶屋窗纸透着黄光。
小丫正坐在桌边写字,听见院门响抬头看了眼。
黑子从柴棚阴影里站起,鼻尖在大山身上和背篓边的煤烟味间嗅了嗅。
小丫放下铅笔跑过来。
“哥,枪修好了?”
大山把背篓卸在灶屋门边。
“修好了。”
“没让人查着吧?”
大山将麻布包放在木桌,解开一角露出旧油布。
“有证,没事。”
小丫松了口气,转身去盛汤。
“李婶子下午送了粘豆包,让你回来热着吃。”
大山洗手后,见盖帘上六个粘豆包外皮金黄,冻过复蒸的边儿裂着小口,露出红豆馅。
小丫挑出两个大的放进他碗里。
“这俩给你,剩下的明早吃。”
大山咬了半个,热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淌,比带回猪腿还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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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饭后,院墙根的雪壳子被晒化,滴滴答答渗进泥里。
大山清出柴棚旁的空地,铲开碎冰撒上炉灰防滑,又往地上插木桩摆成品字阵。
小丫抱着本子蹲在灶屋门口,叼着粘豆包问。
“哥,你又要训狗啊?”
“嗯。”
大山应着,又将裹了旧麻袋、抹了猪油和野猪血干的粗松木横放在院心,当作模拟猎物的身子。
黑子站在大山左前方,尾巴低垂、耳朵半竖。
铁头在右后方压低身子,黄毛贴背,爪子踩在炉灰上不乱动。
青麻被大山用短牛皮绳牵着,站在左侧。
红一还没到,大山先让三条狗绕松木走了两圈。
大山竹鞭轻点泥地。
“黑子,定。”
黑子立刻停在正前,微微偏头给右后方让出路。
“铁头,右后。”
铁头应声而动,贴着松木右侧绕到后半截咬下,没有抢前口。
大山眉头微松,上回铁头还需确认黑子的尾味才敢落位,今日没了迟疑。
大山换手牵青麻。
“青麻,等。”
青麻喉咙憋着气,盯着麻袋上的血印蓄力。
黑子发出两短一长的低吠,示意猎物往左。
以往青麻必抢先冲,这次却慢了半拍。
随后贴地绕出弧线,从侧后方切入,一口咬在麻袋边缘下方,正卡猎物膝弯处。
大山按了按它的后颈。
“这口咬得稳。”
青麻咬着麻袋,尾巴在泥里轻扫了一下。
院门外传来踩泥的声响。
红一探进头,残耳贴脑,闻到猪油血味轻轻低吼。
赵瘸子跟在后面,右手还缠着布条。
“嚯,开阵呢?”
红一进来后绕黑子走了一圈,鼻尖相碰后,自觉站到右侧偏前的位置,看向赵瘸子。
“老伙计还挺讲规矩。”
赵瘸子笑着说。
大山重新排阵:黑子正前,红一右前拖位,铁头右后咬位,青麻左侧切位。
以往这阵型总散。
如今经了夹皮沟一遭,狗群吃了亏、见了虎威,规矩已刻进骨头里。
大山拿起木杆挑着松木往前推,松木滚出一尺,黑子低吠示意。
红一往右压,铁头紧随半步,青麻从左侧包抄。
木杆一挑松木转向,黑子立刻变吠声。
铁头先动换咬侧后位,红一补住正右,青麻则守在左后方,不再抢路。
赵瘸子看得忘了点烟。
“你这黑子,快成精了。”
大山又练了三轮,每轮变方向、换落点,青麻虽仍慢半拍,落口却更准。
铁头与黑子配合渐佳,红一则老成沉稳,咬上就不乱扯。
练完后,大山给每条狗丢了块冻肉干,黑子等红一拿到才吃,青麻也没抢铁头的那份。
“青麻收了三分躁气,铁头服从多了两分。”
大山望着四条狗。
“能当半支队伍用。”
赵瘸子点着烟。
“半支队伍进夹皮沟,底气比上回足。”
“这半支队伍对付野猪、黑熊还能对付对付,遇上老虎也只能争一线活路。”
院外村道突然传来脚步声,黑子抬头低吼。
红一也看向门口,铁头抬了抬脑袋,青麻挪了挪前爪等着黑子的指令。
大山没回头,赵瘸子斜眼往门缝瞧。
林富贵拎着半捆干柴,棉帽压得低,装作路过却往院里探。
瞥见四条狗和梁下的枪套,立刻后退。
“路滑,路滑。”
脚步声飞快朝村南远去。
“刚路上碰见他,缩得跟老鼠似的,见了我都不敢打招呼。”
赵瘸子吐着烟。
大山把松木推到墙边。
“不打招呼最好。”
“怕就怕他哪天又敢打招呼了。”
赵瘸子咂摸出味。
“这话瘆人。”
“他胆子是借来的,谁递胆,他就敢伸手。”
院外又有人喊。
“大山,在家不?”
柱子端着盖白布的粗瓷盆探进头,看见院里的狗,脚尖不敢迈进。
“李婶让我送粘豆包,说昨儿送少了,今儿又蒸了一锅。”
大山接过盆。
“替我谢李婶子。”
柱子瞄了眼黑子,干笑。
“它是不是记得我上回摸它尾巴?”
小丫捂嘴笑。
“它记性好着呢。”
大山让小丫拿两个放进碗里,又从梁下取下一小条猪肉干塞给柱子。
“拿回去给李婶子。”
柱子不敢接。
“婶子说了,不让拿东西,她说你救过孙叔,送俩豆包算啥。”
“她说她的,我给我的。”
大山把肉干放进他棉袄兜里。
柱子低头看了眼兜,没再推,压低嗓子说。
“大山,村里传开了,说你跟着公安抓盗猎,县里都表扬了,还说你年底能转正式护林员,吃公家粮。”
柱子又凑近些,大山却道。
“没那回事,就是配合巡山,别往外传。”
赵瘸子打趣。
“你嘴漏风,小心黑子去你家墙根撒尿。”
柱子连忙保证。
“不漏,我这嘴比粮仓门还严。”
小丫拆台。
“粮仓门去年还被耗子啃了洞。”
柱子脸红着要走,又停下。
“大山,你要是当了护林员,咱靠山屯进山是不是有人罩着了?”
大山看着他。
“山有山的规矩,用不着谁罩。”
柱子似懂非懂地点头走了。
小丫端着粘豆包问。
“哥,你真能当护林员吗?”
“还不一定。”
“那也比以前强,以前村里人都绕着咱家走。”
大山掰开一个豆包,热馅冒着气。
赵瘸子坐在一旁,看着破落却透着生气的小院。
枪在,狗成阵,人也在村里站住了脚。
往后谁再想打这院子的主意,得先掂掂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