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瘸子看着大山把子弹一发一发压进弹仓,脸皮越绷越紧。
赵瘸子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
“你想夜里摸过去?”
“白天人多眼杂,进出容易留痕。”
大山把五六半合上,推上保险。
“天黑带上黑子铁头,回落脚的地方看看底细。”
赵瘸子抬手想拍桌子,右手刚动就扯了伤口,疼得眉头拧成疙瘩。
“你小子脑袋让驴踢了?三个人,带枪,你带两条狗就敢摸?”
大山把巡山稿纸叠好,塞回内兜。
“人多进山容易露行踪。”
赵瘸子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
“人不傻,这帮人不好惹,手里还攥着家伙。”
大山抬头看他。
“所以不往枪口上撞,今晚只看,不动手。”
赵瘸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瞟了眼梁上的枪套。
“你要是没回来,小丫咋办?”
这话一落,灶屋里静了好一阵。
黑子抬起头,鼻尖往大山裤脚蹭了蹭,低低哼了一声。
铁头也从墙根站起来,黄毛贴紧后背,前爪在泥地上轻轻挪了半步。
大山伸手摸了摸黑子的脑袋。
“所以我得先看清楚。”
“看不清,等人家摸到咱院门口,就晚了。”
赵瘸子嘴唇动了动,没再顶回去。
门外传来小丫的脚步声。
她推门进来,怀里空了,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哥,字送过去了,李婶子说明早让柱子哥去村口等骡车。”
小丫说完,目光落在桌上的子弹盒上。
她反手把门关紧,声音轻了些。
“你今晚还要出去?”
大山把子弹盒盖上,塞到柜子后头。
“出去转一圈。”
小丫没问去哪。
她走到灶边盛了半碗白菜糊糊,放到大山面前。
“先吃,热乎的。”
大山端起碗,三两口扒完。
小丫又把一块热苞米饼塞进布包。
“带着,夜里冷,饿了就垫一口。”
大山接过布包。
小丫低头抠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半天才抬眼。
“哥,你说天黑前回来,天都快黑了又要出去。”
“那明早回来算不算骗人?”
赵瘸子张了张嘴,想替大山打圆场。
大山先开了口。
“算。”
小丫愣了愣,抬头看他。
大山把布包系紧。
“这回算我欠你一句实话。”
“明天回来补。”
小丫走到黑子跟前,蹲下去,把手放在黑子额头上。
“黑子,你把我哥带回来。”
黑子把头低了低,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她冻裂的手背。
铁头在旁边哼了一声,像是不服气。
小丫转头摸了摸它的耳朵。
“你也是,别抢路,听黑子的。”
铁头耳朵抖了抖,朝黑子看过去。
青麻急得喉咙里发闷,尾巴一下下扫着泥地。
大山蹲下摸了摸青麻。
“今晚你就留院里,好好守家。”
青麻抬头看了看大山,又看了看黑子,最后乖乖趴下去,把脑袋贴在前爪上。
赵瘸子看得叹了口气。
“这狗都比村里有些混人懂事。”
大山取下五六半,裹上旧麻布。
匕首塞在腰侧,外头用旧布遮住,不扎眼。
他又把黑子和铁头脖子上的铃铛绳解下来,换成短皮绳。
夜里丁点动静,都可能要命。
赵瘸子站起来,挪到门边。
“我今儿不回去了,就在你这院里坐一宿。”
小丫忙说。
“赵叔,炕上挤得下,你睡炕上呗。”
赵瘸子摆摆左手。
“我这老骨头坐门槛睡惯了,炕热还硌得慌,坐这儿能盯着院外半里地的动静,比炕上灵。”
大山不再多说,起身走到院门口,伸手推开院门。
外头天色已经全压下来。
三月初的夜,雪水白天化,晚上又冻成薄壳。
人踩上去轻重不对,嘎吱声能传出去老远。
大山带着黑子和铁头,贴着自家后墙,绕到北沟边。
村里几盏煤油灯隔着窗纸透出黄乎乎的光。
老李头家的黄狗叫了一声,闻出是黑子的气味,又缩回窝里没动静了。
过矮梁时,北风从沟底钻上来,带着潮泥味和松烟味。
大山停在梁顶,回头看了一眼靠山屯。
自家灶屋窗里还有光。
那点光很小,落在黑夜里,却像块热石头压在胸口。
他把棉帽往下拉了拉。
“走。”
黑子低身窜下矮梁,没走白天留脚印的那条线。
大山跟在后头,专挑石根和干草踩,半点声音都没出。
铁头偶尔停一下,鼻尖贴地闻,又很快跟上。
白桦林里夜风更凉。
树皮白得发青,远处偶有枯枝被风压断,啪一声落在雪壳上。
大山在白天发现外地鞋印的地方停下。
三组印子还在,夜里冻住后,边缘硬了些。
大山用两根枯枝轻轻挑开旁边的腐叶。
脚印全是朝北坡旧道去的,沿线没有往回走的印子,人还在山里。
他抬手招了招手。
黑子没顺着大路走,反倒贴着东边的灌木丛绕了出去。
这是老猎户以前下套子才会走的路子。
绕过一片沼洼,再往前有个塌了半边的旧猎户窝棚。
那窝棚早些年住过个独身猎户,人死了十多年,窝棚就荒了。
靠山屯人嫌那边阴,平日很少过去。
大山前世走过几回,知道那地方能避风,也能藏人。
越往深处去,地上连个脚印都寻不着。
铁头忽然停住,朝左侧灌丛低吼。
大山抬手按住它的脊背。
灌丛里“唰”地窜出只灰兔,蹬着雪泥三两下就窜出去老远。
铁头牙根动了动,前爪在冻土上刨出两道浅印,按着性子没追。
又走了二里多,前头的松林变密。
腐叶下有踩踏过的新痕,干草被拨到两边,枝条断口还带着青白色。
大山停下,蹲身看了看。
有人背着重东西从这里过,走得很急。
黑子鼻尖扎进一处草窝,闻完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铁头也抬头,耳朵朝西北方向支着。
旧猎户窝棚就在前面三十来步。
大山没有立刻靠近。
他绕到下风口,带两条狗趴进一片矮榛丛后。
窝棚塌了半边,南墙只剩几根黑木柱,屋顶歪着,盖着烂苫布和旧树皮。
门口不见半点火光,可夜风里头,偏偏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