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柴棚挡不住乱窜的北风。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大山端着铝盆跨进柴棚,灰狗趴的地方跟昨晚分毫不差。
脖子上的铁链半宿没出过动静。
它趴过的冻土上,没半道刨出来的爪印,也没打转蹭出来的痕迹。
只有一团身子压出来的窝,整夜就爬在那半分没挪过。
大山照旧蹲在墙根。
铝盆搁在脚边,苞米碴子粥浇了熊油,三条肉干摆在上头。
他拿起第一条肉干,撕了一口。
灰狗的鼻翼动了动,立马收住。
大山把三条肉干吃完,粥喝干净,铝盆往前推,让它闻了闻盆底的油花味儿。
大山收盆出门,走到院子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柴棚。
破门板的缝隙里,一双黄褐色的眼珠子正盯着他。
记他走路的步幅,记他转身的角度,记他手臂抬起放下的节奏。
大山勾了勾嘴角,是个好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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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大山没进柴棚。
他蹲在院中央给黑子梳毛,从脖颈往尾根方向一下一下地刮。
黑子眯着眼趴在地上,舒坦得直哼唧。
柴棚的门特意半敞着。
大山的后背就冲着那道门缝。
他知道灰狗能看见他。
灰狗能瞅见黑子离他不到一尺远,能看见他粗糙的大手在黑子肩胛骨上揉搓,黑子的尾巴跟着轻晃了两下。
就是要让它看清楚,在这个院子里,靠近他的狗能吃饱,能挨摸,能活得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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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大山把自己穿了一整天的旧棉袄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柴棚。
棉袄落在灰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灰狗后脊的毛一下竖了起来。
低沉的闷吼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可这动静只撑了不到两秒。
它嗅到了破棉袄上的味儿。
松脂、熊油、冻土腥气、苞米碴子粥的焦糊味,还有点淡淡的铁锈味。
这是天天攥匕首柄,渗进掌纹里的血腥气。
灰狗慢慢放松了后脊,重新蹲回墙根。
但它没有闭眼,盯着那团棉袄看了很久。
大山站在门外,顺着缝隙瞅见灰狗的鼻尖往棉袄方向探了探,又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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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正月十三,天还黑着,柴棚里终于有了动静。
是铁链在地面拖动的轻响。
林大山掀开被窝,贴着西屋窗根往柴棚方向听。
狗挪窝了。
三天三夜,头一回主动往前走。
大山没慌着冲出去。
他照老规矩穿衣、拢火、熬粥。
等外头的日头打透了窗户纸,这才端着冒热气的铝盆去了柴棚。
推开门,大山的目光扫过地面。
灰狗的位置从墙根往前挪了整整一步。
而那团旧棉袄,被它拖到了身子底下,半截袖子从前腿之间露出来。
灰狗蹲在棉袄上面,抬头撞上大山的视线。
眼神不一样了。
头两天冷得像冰坨子,今天多了点活气,明摆着是在试探。
大山盘腿坐下。
第一条肉干刚咽下去,灰狗的喉结上下滚了三回。
身子重心不自觉往前倾了半寸,又硬压着缩了回去。
这回,大山把盆底的稀饭刮干净,没再把空盆推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条生猪肉,搁在自己膝盖上。
灰狗的眼珠子钉死了那条肉。
大山不催,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浅。
灰狗站了起来。
铁链子拖在地上划出“刺啦”的动静。
它弓着身子,一步一顿地往前挪。
每挪一寸,都要拿余光瞄大山的手。
终于到了一步之内。
灰狗的鼻尖,眼瞅着就要挨着大山膝盖上的肉皮了。
它抽动鼻子猛吸了两口生血气。
忽然抬了头,直直看向大山。
这眼神半分认怂讨好的意思都没有,全是拼一把的狠劲。
吃不吃这口肉,全看眼前这个男人下一秒手往哪伸!
大山左手刚抬半寸。
“嗖”
这畜生活像绷到极限的弓弦弹了出去,直扑大山的左手腕子,牙尖对着腕骨内侧的青筋咬过来。
这是它忍饥挨饿三天三夜憋出来的杀招。
凭着老林子里的野性本能,吃准了大山抬手露出的破绽。
可惜大山左手就是个幌子。
狗后腿刚发力,大山右膝往上一顶,正撞在它胸骨上。
“砰”的一声闷响。
灰狗前冲的势头瞬间散了,前腿一软,脑袋往下栽。
大山右手扣住它后颈皮,五指掐进颈椎两侧的软肉里,往下一按。
“咚!”
狗下巴结结实实砸在冻土上。
大山没开腔骂,也没操棍子打。
对付烈性犬,硬碰硬制伏才是规矩。
他左手把那条肉放在灰狗的鼻尖前面,半寸距离。
右手按得稳,半分没动。
灰狗拼命挣,后爪在地上刨出四道白印子。
可颈椎被拿死,越挣脱力气越散,粗气喘得呼哧呼哧的。
足足耗了一分钟,大山没松手。
到了第二分钟。
灰狗的四条腿慢慢不刨了。
喘息声从粗重变均匀,身上绷着的那股劲像潮水似的一寸寸退下去。
大山这才松开右手,往后退了半步。
灰狗没敢立刻蹦起来,它趴在地上,偏过脑袋,看向大山的眼神复杂得很。
不再是上一秒那种豁命试探的狠劲了,多了点松动的意思。
肚皮没有翻,尾巴没有摇。
只是后腿绷着的劲泄了大半,耳朵从竖得笔直变成半耷拉着。
大山把肉条放在灰狗面前一拃远的地方,转身出了柴棚。
身后传来轻得像纸片刮过的“嚓”声。
那是利齿咬进生肉的动静。
大山回身掩上门板。
院里头,黑子卧在老位置,鼻头冲着柴棚的方向嗅了嗅。
它闻见了那条灰狗喉咙底咽下去的呜咽。
林大山蹲在水缸边洗手,冰水灌进指缝,冻得骨节发疼。
他低头扫了一眼棉裤右膝,上头沾着一撮狗毛和几滴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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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赵瘸子揣着手进院的时候,大山正蹲在墙根给青麻拆夹板。
“大山啊,三天了,柴棚里那货咋样了?”
“递爪子咬我了。”
赵瘸子手里烟杆哐当撞在门框上。
“咬着了?”
“差了半寸。”
大山把松木板子抽掉,摸了把青麻的脊骨。
“这货脑子比青麻灵,咬人不瞎扑,专等你露破绽的时候下嘴。”
赵瘸子吸了口旱烟,半晌没搭话。
“明儿早上给它开正餐。”
大山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木屑。
“再饿下去把那股凶劲磨没了,就成废狗了,我留着没用。”
院外的北风还在刮,柴棚里隐约能听见灰狗舔舐皮毛的轻响。
封了三天的冷心,终是裂了缝,往认主的方向,慢慢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