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四更天。
大山从炕上翻起来的时候,外头的风刚好停了。
这种天气老猎人最怕。
风停意味着声音传得远,猎物的耳朵比平时灵三分。
院门外赵瘸子已经蹲着了,旱烟杆子没点火,嘴里叼着干过瘾。
苏制双管斜背在肩上,右手拎着一捆双股钢丝绊索和两副木制压板。
四条狗全牵着。
黑子走最前,鼻头贴地,呼吸压得极浅。
红一跟在赵瘸子右侧,半块残耳朝风面竖着,呼吸稳得很。
青麻被大山攥在左手,脊背上的硬鬃毛被夜风梳得顺溜,精神头极足。
前天全速跑了三趟,右肋纹丝不动,算是彻底归队了。
铁头在最后。
灰黄色的影子贴着雪面走,四条腿落地几乎没声响。
两只耳朵朝前戳着,左耳根那道暗红血痂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薄亮。
两人四犬顺着村后硬雪道摸上北坡,到了旧沟渠那段,大山蹲下来摸了一把雪面。
第四组蹄印。
方向跟前三天一样,从东北往南,踩得更深,偏蹄外翻得更狠。
“膘还在涨。”
赵瘸子蹲着摸了摸蹄印底部的冻土,搓了搓指头上的泥渣子。
“回窝了。”
大山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压低声儿。
赵瘸子点头,卸下钢丝绊索,两人猫腰开始布阵。
双股钢丝绊索埋在沟渠最窄豁口,两端拴在沟壁的两根死树桩上,索面离雪面四寸,正好卡猪蹄。
豁口往南三步,左右各埋一副压板陷阱,尖桩四十五度角冲膝弯。
赵瘸子去了东侧土坡,趴在坡顶,枪口对准豁口正中,距离十二步。
大山带四条狗藏在西边落叶松后头。
黑子趴在最靠近沟渠的位置,下巴搁在前爪上。
红一在黑子右后方两步。
青麻伏在左后方,脊背上的鬃毛压着,尾巴夹得死紧。
铁头被大山按在自己身侧,牛皮绳绕在手腕上。
大山蹲在铁头跟前,用手指戳了戳它的右前膝弯,又指了指沟渠方向。
铁头的耳朵竖着,两只黄褐色的眼珠子盯着大山的手指看了三秒,没出声。
大山拍了拍它的头顶,退回松树后面。
等。
天边还黑着,松林里偶尔有枯枝断裂的脆响。
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把松枝上的干雪粉吹得沙沙响。
四条狗的呼吸全压到最浅,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大山默默数着心跳。
突然,黑子的耳朵动了。
两只耳朵同时转向东北方向,左耳竖得笔直,右耳往前倾了半寸,鼻翼翕动了三下,前爪在雪面上微微收紧。
沟渠北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冻雪上闷闷地响,中间夹着粗重的鼻息和嘴巴拱地的“呼噜”声。
靠近了。
月光底下,一团黑影从沟渠北端钻出来。
脑袋低着,拱嘴贴着地面嗅,两只小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黑色的硬鬃从脖根一直延到尾根,两侧肋条上挂着厚实的冬膘。
嘴巴又长又尖,下颌两侧各翘出一截黄褐色的獠牙,左边那根比右边长出半寸。
走路的姿势带着劲儿,粗脖子左右晃。
体型比大山预估的还大一圈。
前天看蹄印判断两百二三十斤,现在活物站在眼前。
肩高快到腰际,肚子圆滚滚地拖着,后腿的肌肉把皮撑得绷紧。
两百四五十斤,比赵瘸子估的还重一截。
赵瘸子在土坡后面轻轻吐了口气,枪托抵紧肩窝。
野猪沿着走了四天的老路,一步步逼近豁口。
大山的右手从匕首柄上松开,落到铁头后脑勺上,轻轻压了一下。
铁头全身的肌肉绷成了铁板,但四条腿钉在原地没动。
野猪的右前蹄迈进豁口。
钢丝绊索“嘣”地绷紧,勒住猪蹄腕子往回一拽。
野猪一个趔趄往前栽,鼻子杵进雪里。
惯性带着两百多斤的分量直冲压板陷阱,左前腿踩上了压板。
“咔嚓!”
尖桩扎进左前腿膝弯外侧。
没扎正,猪皮太厚鬃毛太密,擦着皮肉滑过去,划出一道半尺长的血口子。
钢丝绊索勒着右前蹄,压板歪了,左腿带血,但这畜生硬是扛住了。
后腿一蹬,脑袋猛甩,獠牙“呼”地划过空气。
“上!”
黑子弹射了出去。
弧线绕到野猪侧前方三步远急停,四腿钉地蹬起一片雪面。
扯开嗓子连吠三声——短促、炸裂、带着老林子里滚出来的杀气。
野猪的头转向黑子,獠牙外翻,两只小眼睛里全是凶光。
红一几乎同时启动,压着肩膀从右后方贴着矮土坡根部无声斜切。
大山松开青麻的牵绳。
“去!”
青麻窜了出去。
灰青色的身影肚皮擦着雪面,走左后方大弧线绕向猪的正后方偏左。
三犬到位,铁三角撑开。
大山右手松开铁头。
“去!右边!”
铁头冲了出去。
起步干脆,后腿蹬雪的力道比青麻还猛,灰黄色的身影直扑野猪右后方。
前三步路线对了。
第四步,铁头的耳朵往左转了一下。
它听见了青麻的脚步声。
青麻正从左后方切入,速度极快,贴地姿态压得极低,嘴已经张开了,犬齿对准野猪左后腿飞节。
铁头的步子乱了半拍。
但它这次没走大山指定的右后弧线,而是往左偏了一步,径直冲向野猪正后方,那是青麻的位置。
大山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青麻先到。
四爪抠地,精准咬住野猪左后腿飞节,后腿蓄力正准备反向拖拽。
铁头从斜后方插进来,肩膀差点撞上青麻的胯骨。
青麻脊背上的鬃毛炸起来,扭头冲铁头呲了一下牙,嘴里的飞节松了半分。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野猪后腿猛蹬!
两百多斤的蛮力硬崩,钢丝绊索“嘣”地断成两截。
左后蹄从青麻嘴里挣脱大半。
黑子从侧前方扑上去,张嘴咬住猪耳根,四爪抠地往回拽。
野猪脑袋一甩,獠牙横扫,黑子松口弹开,右前腿在雪地上打了个趔趄,肩胛骨外侧被獠牙尖擦出一寸长的口子。
红一从右后方扑上来,死死咬住猪的左后腿飞节,身子被野猪拖着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长沟。
青麻终于动了,贴地冲刺,张嘴咬住猪的右后腿飞节。
两条拖狗一左一右锁住后腿,猪的速度骤降。
铁头绕到猪的正面,跟黑子几乎面对面。
黑子正要再次扑上去咬猪头,铁头抢先一步,从正面直扑猪的脖颈。
两条狗撞在了一起。
黑子的肩膀磕在铁头的胸口上,两个身体在猪头前方绞成一团,谁都没咬住。
黑子吠了四声,急促得像机关枪,叫它归位。
没用。
铁头根本没往那边看一眼。
赵瘸子的枪口跟着野猪移动。
但四条狗全贴在猪身上,十二号鹿弹的散射面太大。
鹿弹一旦喷出去,连狗带猪一起碎。
他只能死死盯着,等着那条转瞬即逝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