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上谁都没吭声。
大山走前头,右手一直揣在棉袄里,捏着那个包弹头碎片的破布包。
翻过矮坡,快到村口的时候大山拐了个弯,没走院门,直接穿过村后那条冻沟,奔赵瘸子家去了。
赵瘸子的院子在屯子西南角,三间土坯房,院墙用苞米秸秆扎得严实。
红一进了院门找到自己窝边趴下,大山把黑子、青麻、铁头拴在院里的木桩上,跟着赵瘸子进了屋。
门关上,赵瘸子先把窗户上的破棉被帘子拽严实了。
大山从棉袄内兜掏出那个布包,搁在炕桌上展开。
铜黄色的碎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哑光。
赵瘸子从窗台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烟盒,打开,里头放着三颗黄澄澄的步枪弹壳,码得整整齐齐。
“六几年打靶剩的,一直没舍得扔。”
赵瘸子捏起一颗弹壳,另一只手拿起碎片,把碎片的弧面贴在弹壳口上比了比。
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56半。”
赵瘸子把两样东西放回炕桌上,声音沉了一截。
“七六二的子弹,没跑了。”
大山盘腿上炕,搓了搓虎口。
大宽那伙京城倒爷带的就是56式,敢扛着步枪进长白山腹地。
那不是穷人干得出来的事。
“赵叔,咱把这几桩事捋一捋。”
大山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道。
“第一,村北老李头家鸡笼被蹭歪,地上两道辙印,旁边有白杆过滤嘴烟头,印子往北坡方向消失,半夜推窄轮板车上山。”
紧接着又说道。
“第二,你北坡旧沟渠上游三副铁丝套子被车轮碾碎,辙宽三指多,间距一拃半,冻土上压出一寸深的槽,载重上百斤。”
“还有第三,北沟半山腰郑满仓闻到机油味,柳树沟口韩德利发现手锯截断的松木桩子,截面平平整整,不用油锯用手锯,明显是怕动静太大。”
最后,他语气一沉补道。
“第四,独狼身上的枪伤,是56式被甲弹头碎片。”
说着,大山把拳头在炕桌上轻轻一磕,沉声道。
“这四条线,全指一个地方。”
赵瘸子的旱烟杆子在嘴角挂着,半天没吸一口。
“废弃参场棚子。”
大山点了一下头。
“有人在北坡深处扎了营,时间至少一个月,推窄轮板车往山上运重物资,锯松木桩子加固棚子,带了有机油的机械设备,端着56式步枪,活动量大到把独狼打了一枪,把猪群整窝往南撵,连五百斤的猪王都从腹地赶出来了。”
赵瘸子的烟杆子从嘴角掉下来,他没捡。
“一个月……”
大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至少一个月,韩德利发现锯木桩那天是正月底,锯面上的纹路已经被冻雨打过一层,松木截面氧化发灰,不是头两天干的。”
大山手敲了几下。
“再往前推,腊月底老苗头南坡碰见瘸腿独狼,那时候狼已经挨了枪,身上的伤口化脓往外顶碎片,从受伤到化脓最少十天半个月。”
赵瘸子把掉在炕沿上的烟杆子捡起来,攥在手里搓了两下。
“那他们在山上干啥?”
“倒木材不可能,冬天封山没许可证,而且窄轮板车拉不动原木。”
“采参?冬天?”
“冬天地冻三尺,刨不动。”
赵瘸子想了想,嘴唇抿了一下。
“那就是……打猎?”
大山没点头也没摇头。
“普通打猎用不着56式,用不着扎营一个月,更用不着带机械设备上山。”
赵瘸子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院子里红一打了个哈欠,铁头的链子响了一声。
大山把碎片重新包好,塞回棉袄内兜最里面。
“伤猪先不打了。”
赵瘸子一愣。
“两百多斤的伤猪跑不远,早打晚打都跑不出这片。”
大山的手指在炕桌上点了两下。
“但山上蹲着一伙端步枪的人,我不知道他们几个人、什么来路、在干什么买卖,这个没搞清楚之前,带着狗往北坡深处钻,撞上了就是送命。”
赵瘸子吐了口气。
“你说咋办。”
“两件事。”
大山竖起两根手指。
“明天白天你正常遛狗,从北坡西侧石坎子上去,这里地势高、视野好,不用进白桦林,就在石坎子上风处找坑蹲下,留意那边有没有炊烟、人影,带上红一和枪,只观察别开枪,正午前务必回来。”
赵瘸子点了一下头。
“第二呢?”
大山从炕桌上把碎片的布包拿起来,在手里颠了一下。
“我去找小周。”
赵瘸子的眼珠子转了半圈。
“弹头给他?”
“给他看,不给他拿走。”
大山把布包揣回兜里。
“这东西到了公安手里,程序就不归我管了,来一队民警往北坡一搜,打草惊蛇,山上那帮人端的可是步枪。”
赵瘸子沉默了几秒。
“那你给小周看,图啥?”
“图他帮我查一件事。”
大山的声音压到最低。
“56半的子弹,每批出厂弹壳底下都有记号,哪个厂子造的、哪年出的,都能对上,这颗碎片是弹头,没有记号,但小周是公安上的人,他能查最近半年周边有没有步枪弹药丢失或者黑市倒卖的案底。”
赵瘸子的烟杆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眼睛亮了一下。
“你要查枪从哪儿来的。”
“枪从哪儿来的,人就从哪儿来的。”
大山下了炕,在地上蹬了蹬鞋。
“赵叔,这事儿除了你我,谁都不说,李婶子那边我已经嘱咐过了,她嘴紧,郑满仓和韩德利那边都是跟别人闲唠嗑的时候提的,没往深里想,不用管。”
赵瘸子从炕上出溜下来,拎起松木棍子。
“大山,我问你一句。”
“您说。”
“要是小周那边查出来,山上蹲的是硬茬子,你打算咋整?”
大山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没有回头。
“那得看他们碍不碍我的路。”
走出赵瘸子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北坡方向,黑沉沉一片。
大山牵着三条狗往家走。
进了院门,拴好狗,大山站在院当中朝北看了一眼。
风从那个方向过来,干冷,带着松脂味。
松脂味底下,还有一缕极淡的、不该属于这片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