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步远。
两百来斤的伤猪呲着獠牙直扑过来,蹄子砸在冻土上咚咚响,碎雪和枯草屑被踢得满天飞。
左前腿带着旧伤,跑起来身子往右边歪,可那股狠劲半点儿没减。
脑袋压得低低的,獠牙亮得瘆人,浑浊的小豆眼直勾勾盯着铁头。
铁头没退,灰黄色的脊背压到最低,前爪抠进冻土半寸深,喉咙里滚出闷雷似的低吼。
犬齿全露在外头,后腿弓得像拉满的弓,摆明了要正面硬接。
大山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闪”字刚要蹦出来。
黑子动了,半点儿指令都没等。
黑子直接从左前方弹了出去,四条腿蹬得身下的雪壳子咔嚓碎了个坑。
整条身子横着就切进了伤猪和铁头中间的缝隙里。
“砰!”
伤猪的肩头结结实实撞在黑子左肋上。
黑子被两百斤的蛮力撞得横滑出去一步,四个爪子在冻土上刨出四道白印。
上回被猪王打的旧伤刚结好,这一下又挨了实诚,闷哼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前腿打了半个趔趄。
伤猪被这一挡,冲锋的路线硬生生偏了半米。
本来对准铁头的獠牙擦着铁头右肩掠了过去,带起的腥臊热风刮得铁头脸上的毛都倒了。
铁头愣了不到一秒的工夫。
它那两只黄褐色的眼珠子从伤猪身上移开,直直落在一步外喘粗气的黑子身上。
铁头的耳朵抖了一下。
伤猪擦身冲出去三四步,后蹄蹬着雪地就要掉头。
铁头动了,灰黄色的身影“唰”地弹出去。
灰黄色的影子贴着雪面划出半个完美的弧,绕到伤猪侧后方偏右的位置,张嘴就咬。
犬齿精准卡在了伤猪右后腿的飞节上。
咬合的声响闷得很,骨头跟牙碰在一起,绞断了好几根硬猪鬃。
几乎同时,左后方一道灰青色的影子贴地冲了过来。
青麻从左后方扑上来,张嘴死死咬住伤猪左后腿的飞节,四爪抠进雪地里,后腿铆着劲往回拽。
两条烈犬,一左一右,各占一条后腿。
各在其位,半分不乱。
伤猪疼得惨嚎一声,后半截身子被两条狗死死钳住。
前腿还在乱刨,蹄子踩得碎雪乱飞,但后腿半分迈不动,只能原地打转,獠牙往两边乱甩。
红一紧跟着从右后方扑上来补位,一口咬住猪的尾根往回拖。
三条狗同时发力,两百斤的伤猪被死死摁在原地,前蹄刨出来的雪坑越来越深。
大山冲上去了。
他从伤猪左侧扑上猪背,左手死扣住猪脖颈上的硬鬃,右手反握匕首,刀尖对准后颈的骨缝。
五百斤的猪王能把人甩飞,这两百斤的伤猪不行。
大山的膝盖死死顶住猪脊背,全身重量压下去,匕首“噗嗤”一声扎进后颈第三节椎骨缝里。
刀尖进去,大山把匕首往左搅了半圈。
猪的四条腿同时蹬直,整条身子绷得像块硬木板。
撑了两秒,腿一软,脑袋往左边一歪,嘴里喷出最后一口带血沫子的白气。
大山拔刀翻身跳下来,猪血顺着刀口往外涌,浸进雪里,化出个暗红的圆。
“赵叔!妥了!”
东坡上的赵瘸子把枪口抬起来,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坡顶。
大山把匕首在猪鬃上蹭了两下,插回后腰,手上的热血被冷风一吹,黏糊糊的。
他没先看死猪,先往黑子那边走。
黑子趴在三步外,胸口起起伏伏的,舌头耷拉在外头,呼吸又浅又快。
大山蹲下来,左手从黑子下巴底下伸进去,指头顺着肋骨挨个按。
前两根没事,按到第三根,黑子的前爪缩了一下,嘴角皱了半分。
还是同一个位置。
上回猪王打的那下刚养好,今天又挨了一记。
大山的手指头在那停了几秒,骨头没断,就是皮下淤血鼓了一小片。
他拍了拍黑子的脑壳,没吭声。
青麻已经松了嘴,蹲在猪尸旁边,鬃毛慢慢压平,嘴角还挂着一缕猪鬃。
红一也松了口,退到一边舔右前爪的擦伤。
铁头松嘴最晚。
它的犬齿从伤猪右后腿飞节上拔出来,嘴角沾着猪血。
灰黄色的脑袋抬起来,没看猪,也没看大山。
黑子趴在三步外,左肋的血印把黑毛洇成了一小块深色,呼吸比刚才匀了些。
铁头站了两秒,四条腿踩在冻土上,步子不快,走到黑子身边半步远的地方停住。
低下头,灰黄色的鼻尖往前伸了一寸,轻轻碰了碰黑子的脖颈。
碰完立刻收回来,退开半步,蹲下。
脑袋朝前,两只耳朵半竖着,前爪并拢,尾巴垂着一动不动,蹲的位置刚好在黑子侧后方一步远。
大山攥着匕首的手猛地一酥,差点没攥住。
他蹲在黑子旁边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铁头蹲的那个位置。
侧后方一步,这在犬群里叫“副位”。
比头狗低,比其余狗高。
既是认了黑子头狗的地位,也亮明了自己的排位。
不再是末等散兵,而是头狗身后的第一杆枪。
黑子偏了偏脑袋,从眼角扫了铁头一下。
前爪往雪地里伸了半寸,下巴搁回爪子上,闭了眼。
赵瘸子从东坡上出溜下来,苏制双管在肩上晃得叮当响。
他走近了先瞅见地上的死猪,再看见铁头蹲的位置,叼在嘴里的旱烟杆子顿了一下。
“妥了!”
两个字,声儿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里头的兴奋。
大山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血。
低头看了看黑子左肋的血印,又抬头扫了一眼四条狗的站位。
黑子趴最前,铁头蹲在黑子右后方一步,青麻在左后方,红一在右侧。
四犬落位,阵型自成。
大山弯腰一把抄起黑子的前胸后胯,把整条狗甩上右肩。
黑子的前爪搭在他后背上,鼻头抵着他耳根,半分没挣扎。
“赵叔,猪先拖回去过秤。”
“成!”
赵瘸子点头,从腰后抽出麻绳拴住猪后腿。
两人扛着狗拖着猪,顺着来路往回走。
铁头跟在大山右侧,步子稳稳的。
走了十几步,它的灰黄脑袋偏了一下,往上抬了半寸。
鼻尖朝着大山肩上黑子的方向嗅了一口,又立刻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大山没回头,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半分。
四犬成阵了。
赵瘸子旱烟叼在嘴角,目光落在前面少年扛着狗的身影上,眯了眯眼。
“开春进夹皮沟,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