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了一宿没停,天亮的时候院里的水缸盖子上结了层新冰。
大山劈完柴,把斧子别在木墩上,搓了搓手。
院门响了,拍得又急又重,“啪啪啪”三下。
大山开了门。
柱子站在外头手里攥着两块巴掌大的碎冰疙瘩。
“大……大山兄弟。”
“进来说。”
柱子把手里那两块冰疙瘩往前一递,手抖得厉害。
大山接了过来,冰块不规则,断面参差,碎冰表面粘着几片灰白色的鱼鳞,还有暗褐色的血迹,血已经冻进冰层里了,抠不下来。
“哪儿捡的?”
“村后灌木丛那片,”
柱子往北一指,手指头直打颤。
“靠着干沟底那段,散了一地,大块小块全有,最大的有水瓢那么大。”
大山把冰块翻过来看了看。
鱼鳞是细鳞鱼的,干沟上游那段暗河里有,冬天冰封,鱼贴着河底猫冬。
炸药塞进冰面底下引爆,冰层碎裂,鱼被震晕翻肚,连冰带鱼一块炸上来。
“还有活鱼没有?”
“没有……碎冰碴子散了一片,啥整鱼都没剩下,估摸着被捡走了,就剩这些碎渣子。”
大山把冰块搁在灶台边的木板上。
“柱子哥,这事儿别瞎说,下午大队部有人问你你再说。”
柱子张了张嘴又闭上,点了点头便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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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前脚走,后脚李婶子来了。
“大山啊,老李头说他今天天不亮去白桦林外边砍柴禾,走到半道上一头母猪直冲冲朝他跑,他以为要拱他,吓得抱着脑袋蹲地上了。”
大山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那母猪压根没看他,带着崽子从他胳膊肘边上擦过去就跑了,连头都没回。”
李婶子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指头。
“老李头说那母猪少说一百五十斤,后头带了仨崽子,眼珠子通红,跑起来直哼哧。”
母猪带崽,这是最警觉的状态,正常情况下离人二十步远就转头跑了,绝不可能从人身边擦过去。
“老李头还说啥了?”
“说那母猪是从白桦林里面往外跑的,方向冲着村南,跑出去以后一直没回来。”
李婶子的声音压低了半截。
“大山,这山里头到底啥情况啊?这两个月兽群成窝往外跑,前几天夜里那动静又闷又响的,老孙头说像放炮——”
“婶子。”
大山打断她。
“今天下午大队部那边肯定得有个说法,您把老李头那事儿跟周围几家都念叨念叨,别藏着。”
李婶子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头明白了。
“行,婶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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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大队部那间土坯房里挤了十来个人。
刘德福坐在八仙桌后面,脸上的肉绷着,眉心皱出个死疙瘩。
八仙桌对面,半圈人站着蹲着坐着,吵得跟炸了锅的蜂窝似的。
“前天半夜那声响把我家窗纸都给震裂了!缝窗纸的浆糊还没干呢,昨晚上又来一下!这叫人活不活了!”
“我当了三十年伐木工,炸树墩子的闷炮声我能听岔了?那就是炸药,是在北坡上放的!”
老李头站在人堆最后面,脸色蜡黄。
“一百五十斤的母猪带着仨崽子从我身边跑过去,娘的连看我一眼都不看,那猪眼珠子通红的,吓疯了!这山里头到底有啥?”
刘德福坐在那儿,听了半个钟头。
搪瓷缸子里的水从烫变温,从温变凉。
这帮人闹起来不怕,怕的是消息传到公社。
十几户人家窗纸被震裂,闷炮声全村都听见了,母猪带崽不避人直冲村民身边跑,干沟底下捡到炸碎的河冰。
这些事搁在一块儿,是公共安全事件。
公社要是不从他嘴里知道,从别人嘴里知道了,第一个问的就是“你刘德福干啥吃的”。
人散了以后,刘德福在八仙桌后面坐了五分钟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朝院门外看了一眼。
大山斜靠在大队部院墙外头的老榆树上,怀里揣着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刘德福张了张嘴,把其他话全咽回去。
“进来,帮我写个东西。”
八仙桌上铺着一张毛边信纸,刘德福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头。
“我说,你来写。”
大山站在桌边,拿起铅笔头没动。
“刘叔,你想往上报啥?”
刘德福搓了搓脸。
“就说北坡有情况,有人放炮,影响村民生活……”
“不够。”
刘德福抬头看他。
大山的声音不高。
“您要是写有人放炮影响生活,公社收到了往抽屉里一塞,排个队下个月派人来看看,那帮人早跑没影了。”
刘德福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说咋写?”
大山低头,铅笔头落在纸面上。
第一段全是实打实的客观记录,逐条列得清清楚楚。
地点、时间、村民反映的具体事实,爆破声的频次、方向、强度,一项都没漏。
炸碎河冰上的鱼鳞血迹,窗纸震裂的户数,母猪带崽不避人冲过村民身边的经过,全部照搬村民原话,每条后面都附上了报信人的姓名。
第二段,落笔突然重了几分。
“经查,北坡深处有不明身份人员,非法持有军用武器,在我大队猎场范围内使用爆炸物破坏林业资源,致使大量野生动物异常南迁,驱赶野生动物危及居民安全,已造成严重社会影响。”
刘德福在旁边看着,看到“非法持有军用武器”几个字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大山写完最后一段。
“……鉴于上述情况已严重威胁我大队社员人身安全及林业生产秩序,建议公社协调林业局和县公安局联合处置。”
铅笔头搁下,刘德福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刘德福拿起公章,手悬在纸面上停了三秒,盖了下去。
“柱子!”
门外传来柱子“嗷”的一声应答。
“骑自行车,现在就走,把这份报告送公社老陈手里,亲手交,别搁传达室!”
柱子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看了眼刘德福的脸色,又缩回去。
“晓得!”
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响了一阵,消失在村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