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碎石脊的边缘,山林间的气息便悄然流转变化。
虎腥味淡了,地上碎石变少,腐叶渐厚,老松、桦木换成了成片椴树和榆树。
大山停步,用靴尖拨开枯叶,露出深褐色带红的泥土,蹲下抓起一把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
“大山,你这是干啥?”
赵瘸子皱眉。
“看土。”
“土还能看出钱来?”
大山把土抖回原处:
“能。”
赵瘸子也蹲下来抓土闻了闻,只皱着鼻子摇头。
“就闻着烂叶子味儿,没啥特别的。”
“你闻的是上头浮土,没用。”
大山用匕首刮开厚厚一层腐叶,露出底下半寸深的新土。
“参土在下头,味儿不一样。”
“还有讲究?我挖野菜从来不分这些。”
赵瘸子纳闷道。
“当然有,正经老参扎根的土,带着淡淡的辛甜味,就跟干参须泡过水的味道差不多。”
赵瘸子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连连点头记在心里。
两人继续往坡里走,大山步子放得极慢,每走上十来步便停下脚步。
或是拨开遍地杂草,扯断灌木枝条细看;
或是蹲在椴树根旁,扒开一层青苔,低头细嗅泥土的味道。
“那片坡地咋不去瞅瞅?”
赵瘸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大山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坡面。
“那边积水多、潮气重,人参最怕涝,扎根不牢,就算长也只是年头浅的小参。”
赵瘸子咂了咂嘴,满脸佩服。
黑子最懂大山的节奏,人停它便停,人绕它便绕。
铁头守在队伍右侧,眼神警惕,不住扫视幽深林子。
青麻耐不住性子,焦躁地低低闷哼,刚一躁动,就被红一叼了下脖颈长毛,当即安分下来。
赵瘸子看得一乐,笑着开口。
“红一这老狗,比我还爱管闲事。”
大山淡淡说道。
“它是晓得这片山林地界凶险,半点都不能乱。”
坡势往里收,林子更密,脚下腐殖层肥厚软实,是养棒槌的肥地。
大山在一棵歪椴树前停住,树根分三股扎进坡里,根边生着几株枯叶草茎。
赵瘸子连忙凑上前细看。
“这是棒槌?”
“这是商陆。”
大山摇摇头,拿刀尖轻轻拨开草根。
“人参茎秆纤细,老参枯苗会留红果倒伏的痕迹,周边泥土也没这么粗糙发硬。”
赵瘸子苦笑一声。
“要是我独自进山,铁定把这毒草当成好棒槌,当成宝贝稀罕着。”
赵瘸子干咳一声,心有余悸。
大山伸手把杂草落叶盖回原处。
“山里这种长得像人参的毒草、看着好走实则藏险的山沟,样样都能悄无声息要人的命。”
又往前走了两百多步,地势向南拐弯。
前面立着一棵粗壮老椴树,一半的枝干都枯了。
树根盘结扭曲,周围长满了各类山草药苗。
大山蹲在老椴树旁,拨开枯叶,捏起一点湿土凑近闻了闻。
赵瘸子眼睛一亮。
“有味儿?”
大山没说话,换了几个位置取土闻,直到蹲到东南根脚,指尖顿了顿。
“大山?”
赵瘸子压低声音。
大山把土放回原处。
“这地方,藏着老棒槌。”
“能有多老?六品叶?”
“没看见参苗,不能乱讲。”
放山有规矩,没摸清底细胡乱言语,容易扰了山气,乱了心神。
大山拿匕首柄拨开侧边苔藓,这片苔藓颜色更深,地面微微隆起,还围着一圈细密裂纹。
赵瘸子倒吸一口气。
“真是老棒槌?”
“八成是。”
他刚往前挪半步,就被大山拦住。
“咋了?”
“别踩到根气。”
大山用枯枝在参包外围画了个三尺大的圈。
“百年老参须子远,地表空,底下全是它的命,圈里别落脚。”
“这比伺候老祖宗还精细。”
赵瘸子脸皮抽了抽。
“它比老祖宗值钱。”
大山围着参地转了一圈,盯着老椴树的树根细看。
树根往东南扎得极深,西北几缕老根早已枯死,地皮都陷了下去。
他拨开腐叶,那里没有参包,只有老根空槽,眉头微微一压。
“不对?”
赵瘸子问。
大山用枯枝点了三个位置。
“按我爹旧册子记的位置,该在西北树根下,差了三步地儿。”
“难不成棒槌还会自己跑?”
“老话叫跑参,其实是人的眼光不准,山势走势、老树根盘绕、山水水线一变,看着就跟挪了窝一样。”
大山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经西斜。
山里天黑得快,雾气一上来视线就糊了,抬参最忌讳看不清细根须,稍有不慎就折了品相。
“今天不动它。”
大山收起匕首,缓缓站起身。
“都摸到地方了,眼看就要得手,咋不挖?”
赵瘸子着急的说到。
“越是百年老货,越沉得住气,心急莽撞,反而容易坏了参须,得不偿失。”
大山从背包里翻出小丫剩下的红布条,退到五步外,系在一棵小榆树背风处,又在旁边三棵树上各刻了道贴根的小斜痕。
“明早天亮,先看叶痕,再看参包,再动土。”
“看错就继续找,没看错就请山神开眼,咱俩抬它回家。”
赵瘸子拿出烟杆又塞回去。
“手痒嘴也痒,可不敢抽。”
这时,黑子趴在圈外,鼻头朝北,耳朵压低。
铁头守在灌丛边,身子紧绷,红一靠着赵瘸子,喉间滚出低鸣。
“又闻着虎了?”
赵瘸子脸色变了。
大山捻起碎叶放开,碎叶贴着坡面往北滑,风向变了,虎域的气味被带了回来。
大山卸下猎枪保险,却没上膛。
“不是新留下的气味。”
“就算是旧味,也够吓人的。”
赵瘸子端起枪紧了紧。
“今晚不能在参包边过夜。”
大山指向东南坡下。
“那边有石崖,离这儿三百步,背风能守。”
“离远了,半夜有东西拱参咋办?”
“参长了百多年,不差这一夜,人差这一夜,命可能就没了。”
大山把翻弄过的腐叶、苔藓都复原好,又用干叶子盖住脚印。
眼下山林渐暗,处处藏着凶险。
两人带着四条狗慢慢退下坡地,大山倒着走了十几步,确认没踩乱标记的圈子,才转身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