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子脸上的热乎劲儿忽然收了,压低声音对大山说。
“大山,还有个事,我刚才还寻思要不要说。”
李婶子往院门外看了看,压低声音。
“这两天村口来了两个生面孔,一个高个穿黑棉袄,脸上有道从耳根到腮帮子的旧疤,另一个矮些,戴狗皮帽子,说话带外地腔。”
大山停住脚,神色未变。
“啥样的人?他们来做啥?”
“他们说找远房亲戚,可问了半圈没人认,后来又打听村里谁进山打大货、谁手里有山参熊胆。”
李婶子皱着眉,往院门外瞥了瞥。
“我隔着墙看见林富贵在村口跟他们站了一会儿,没听清说啥。”
李婶子咽了口唾沫。
“前儿晌午和昨儿天擦黑各来一回,脚底下沾着黑泥,不像走亲戚的步子,往北边土道口去了,就是老李头家那边,挨着进山的道。”
一旁的老孙头挪了挪身子,小声补了句。
“我还瞧见矮个那个腰里鼓着,像别了东西。”
李婶子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咋才说?”
老孙头缩了缩脖子。
“我怕看错,没敢说。”
大山站在门槛旁,一字一句把话记在心里。
北头土道口,翻矮梁就是柳树沟岔路,再往东北就是外山带老道。
那条路,能进山,也能盯人。
小丫抓住大山棉袄下摆,没说话。
大山抬手按了按她的肩。
“婶子,这事别跟别人讲。”
李婶子立刻点头。
“我晓得,嘴碎容易惹祸。”
大山看向老孙头。
“孙叔也别提。”
老孙头把烟袋锅攥在手里。
“不提,我啥也没看见。”
大山点点头。
“那学堂的事,劳烦婶子了。”
“这事包在我身上。”
出了李家院子。
小丫跟着大山走了几步,才小声问。
“哥,那两个生人,是坏人吗?”
大山看着北头土道方向。
老李头家屋顶冒着薄烟,再往北,土路绕过矮梁,尽头连着山影。
“还不知道。”
到了自家院门前,大山先回头望了眼北头土道,才推门进去。
两个生面孔、打听大货和进山的路、林富贵与他们搭话,这事绝不能当闲话。
小丫抱着旧本子问。
“哥,我重新写给宋先生的那张,写啥?”
“就写你会的。”
大山插好门闩,把煤油灯挪到桌边。
“字不用赶,写慢些。”
小丫认真想了想。
“山高路远,平安归来,再加学堂?”
“成。”
大山看着她铺好报纸写字,等墨印晾干,便拿起棉帽往外走。
“哥,你去哪?”
“去赵叔家。”
小丫看了眼北风里的院门。
“为了那两个生人?”
“也为了进山的路。”
小丫放下铅笔,站起身去灶台边拿了块粘豆包,用油纸包好塞给他。
“别饿着。”
大山接过粘豆包揣进袖筒,叮嘱道。
“你在家写字,黑子守院。”
黑子听见自己名字,尾巴在泥地上扫了一下。
大山出了院,沿村北土道往赵瘸子家走。
几户人家正往院里抱柴,墙根堆着化开的雪水。
老杨头家的黑母鸡在柴垛上咕咕叫,见大山走过,扑棱着翅膀躲到院里。
到了赵瘸子家门口,红一先从柴垛后探出头。
它闻出大山的气味,尾巴拍了拍地,随即又往屋门口看。
赵瘸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右手还裹着布条,膝盖边放着那杆苏制双管。
他见大山进院,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咋这个点来了?”
大山关上院门。
“看看你的手。”
赵瘸子嘴上嫌麻烦,手却伸了出来。
“昨天才换过布,皮肉口子,能有啥看头。”
大山解开布条,见伤口已结痂大半,只是手背还有些肿。
“还得养四五天,握枪还不行。”
大山拿起双管,掰开枪身,确认空膛后递过去。
“试左管。”
赵瘸子把枪托抵进肩窝,左手托枪身,右手去扣左管扳机。
食指搭上去时还稳,扣到一半,手腕便抖了一下。
咔。
击针声很脆。
可枪口低了半寸。
赵瘸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半晌没吭声。
红一走过来,用鼻尖碰了碰他缠布的手背。
大山把枪接回来,重新掰开看了看击针。
“枪没毛病,人还得养。”
赵瘸子叼起烟杆,却没点。
“要是再等四五天,山里那棒槌会不会让野猪拱了?”
“那株参压在椴树根气下,外圈我盖过。”
大山把双管放到桌边。
“野猪真拱到那里,早拱了。”
大山从怀里掏出那块旧木板和一截炭头。
“从北溪浅滩石底过,别碰中段冰面,进风水阵走刻痕路,用树根、碎石做标记。”
赵瘸子身子前倾。
“进沟还走老地方?”
“不从参包北面贴过去,走东侧碎石脊,绕开虎抓树。”
大山在老椴树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标上虎痕。
“老虎南线巡过,撵熊,会下山脊看我们,等它巡完南线北返核心区,空档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短则半天,长则到次日清早。”
“咋踩准空档?万一虎提前折返呢?”
大山指着参包东南。
“第一,让黑子先嗅踪迹,它伏地不动,咱们就原地停下;第二,老虎不率先扑人,绝不能开枪,若是开枪没打中,反倒引虎近身;第三,哪怕山参没采完,也得果断舍弃,啥都比不上性命要紧。”
赵瘸子苦笑一声。
他忽然起身顶紧门闩,压低嗓子。
“大山,还有个事,前天老李头来借烟叶,说他在北头土道口碰见两个外地人,高个有疤,矮个戴狗皮帽子,说话半关里半本地腔,还打听北坡废弃参场棚子咋走,连西墙塌没塌都问得特细。”
大山手里的炭头顿住,李婶子和赵瘸子说的对上了,这事绝非闲话。
他在木板上把北头土道、柳树沟岔路、废弃参场棚子串成一条线,又在棚子旁点了暗沟。
“他们不是问路,是在确认地方。”
“刘麻子同伙?”
赵瘸子捡起因震惊掉落的烟杆。
“省城倒爷打听山参说得通,打听废棚子干啥?”
“刘麻子山里有东西没收干净,枪、皮子、账都有可能。”
大山指尖点着木板。
“他们找的,未必只是山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