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吉普走远后,北沟边只剩车轮压过的两道黑泥印。
柱子扶着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站在矮梁下头,喘得胸口一起一伏。
“大山,这事儿……咱屯里能往外说不?”
“就说抓了仨外地劫道的就行,别的别瞎传。”
柱子忙点头。
“那林富贵那头呢?”
赵瘸子眼皮抬了抬,烟杆往鞋底磕了磕。
“你小子要是管不住嘴,明儿林富贵家门口就得围半屯子人看热闹。”
柱子缩了缩脖子。
“赵叔你放心,我嘴没那么碎。”
大山看了他一眼。
“今天你跑得快,这个人情我记着。”
柱子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憨笑。
“记啥啊,都是一个屯子的。”
大山点了下头。
“回去吧,路滑,别摔了。”
柱子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往村里走,车圈瓢着,转起来哗啦哗啦响。
红一在旁边甩了甩脖子,鼻子朝矮梁上嗅了嗅。
黑子走到大山腿边,抬头看他,嘴边的血已经干了,毛上结了几块暗色硬痂。
大山蹲下,捏开它嘴角看了看,牙没崩,舌头也没伤。
“好狗。”
黑子尾巴只摆了一下,耳朵立刻又转向北坡,警惕得很。
铁头站在稍后的位置,前爪踩着雪,鼻尖低低闻着刚才杜二趴过的地方。
它没去舔血,也没瞎躁动。
经过夹皮沟那一趟,又打了今天这场仗,铁头身上那股狠劲更沉了。
大山拍了拍它肩背。
“回家。”
赵瘸子跟着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小周临走那话,你听进去没有?”
大山没回头。
“听见了,孙三爷手下不止这三个。”
赵瘸子把双管扛在肩上,鞋底踩过冻泥,发出闷响。
“省城混黑市大货的,能养刘麻子那种亡命徒,手底下肯定还有刀子,今天抓三个,明天兴许还有两个摸过来。”
大山说。
“所以小丫还得先住李婶那边。”
赵瘸子嗯了一声。
“你家院门那套绊索、罐头预警的别撤,夜里我还过去守?”
“不用。”
大山停了一下,看向村里那片低矮土房。
天快黑了,各家烟囱里冒起灰白炊烟,靠山屯看着安生得很。
可有些门后头藏的东西,比北坡暗沟还脏。
“我得去一趟林富贵家。”
赵瘸子脚步一下停住。
“现在去?”
“等黑透了再去。”
赵瘸子盯着他看了两眼,没再劝。
两个人一路进村,专走北头土道。
老李头站在自家院门里,门开了一条缝,见大山回来,才把门缝拉大些。
“大山,人都带走了?”
“带走了。”
老李头松了口气,又压着嗓子问。
“跟林富贵有牵扯?”
大山没回答,只说。
“李叔,晚上别出门。”
老李头马上明白,点头点得很快。
“晓得,俺把门栓顶上,再拿磨盘压住。”
回到自家院子,赵瘸子先把门槛外的钢丝绊索挑开。
黑子先进院,绕着柴棚、墙根、灶屋走了一圈,没闻到生人气,才松了劲。
青麻从柴棚后头出来,灰青色的身子压得低。
先闻黑子的嘴,再闻铁头腿上的泥,闻到血味,喉咙里呜了半声,没敢瞎闹。
大山把枪套挂回梁上的木钉,又把五六半卸下弹仓,数了数。
三十二发。
今天打高广疤大腿用了一发,制式弹打一颗少一颗,得省着用。
他把子弹重新压好,剩下的用油纸裹紧,塞进炕柜暗格。
赵瘸子洗了把手,坐在灶屋门槛上抽烟。
“先去李婶那儿看看小丫不?”
“嗯。”
小丫在李婶子家炕沿上写字,煤油灯下,把那半截铅笔攥得很紧,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我要去学堂。
李婶子正在灶台边烙苞米饼,见大山进门,手里的锅铲都停了。
“咋样了?”
大山说。
“公安都带走了。”
李婶子长出一口气,转身把锅铲往盆沿上一磕,脆响。
“老天爷开眼,没让这帮丧良心的进屯子祸害人。”
小丫从炕上跳下来,跑到大山跟前,先摸他的脸,再摸他的手,确认没伤才松气。
“哥,你没疼吧?”
“没有。”
小丫又看向门外,黑子趴在雪地上,只把脑袋探进门缝,嘴边的血痂看得清清楚楚。
“黑子咬人了?”
大山揉了揉她脑袋。
“咬的是坏人。”
小丫转身从炕上拿起半块冻硬的槽子糕,蹲到门口递给黑子。
“给你吃。”
黑子小心的叼过去,牙尖没碰着小丫的手指。
李婶子把烙好的饼子装进馍筐里。
“大山,今晚小丫还在我这儿睡吧?”
“嗯,麻烦婶子了。”
小丫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很。
“哥,你回家睡不?”
大山看着她手里的铅笔。
“回。”
小丫盯着他,小嘴抿得紧。
“你说实话。”
屋里静了一下。
李婶子攥着锅铲没插嘴,只把炉盖轻轻盖上,火星子蹭一下暗了半分。
大山弯腰,把小丫领口那颗松了的木扣系好。
“我去办一件事,不进山。”
小丫问。
“危险不?”
“放心,没枪响,就是去敲个门,一会儿就回。”
小丫想了半天,才点头。
“那你早点回家。”
大山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出李婶子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靠山屯的夜里没几盏灯,谁家都舍不得点煤油,窗纸糊得严实,只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赵瘸子站在院门口等他,双管背在肩上,红一蹲在脚边。
“我跟你去?”
“不用。”
赵瘸子皱眉。
“林富贵那狗东西急了也会咬人。”
“他没那个胆。”
赵瘸子看着他,退了一步。
“那你带上黑子吧。”
大山低头看了眼黑子,它已经站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
“走。”
黑子立刻跟上。
铁头也要动,被大山一个手势按住。
“守院。”
铁头立马停在柴棚口,鼻尖朝外,眼睛盯着院门。
青麻趴在另一侧,没敢抢位置。
赵瘸子靠在门框上,低声提醒。
“别把手弄脏,不值得。”
大山没回话,带着黑子出了院门,影子很快融进了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