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大山就把小丫送到了李婶子家。
大山回到自家院子,站在灶屋里看了看靠在炕沿边的56半。
带不了。
这枪是林业局批的巡山配枪,每发子弹都登过记。
进县城办私人买卖,真被街上巡逻的民兵拦下来查,就算有证件也得扯半天皮。
平白耽误事不说,还容易暴露行踪。
他把枪推进炕沿里侧,扯过旧褥子严严实实盖上。
棉袄内兜里,老参的油纸包贴着胸口,不硌不晃。
他出了院门,铁头和青麻守在柴棚两侧,见他出来抬了抬头,没跟。
“守家。”
两条狗各自趴回原位。
黑子已经蹲在院门外等着了,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没摇,眼神沉稳。
大山带着它往村北走。
赵瘸子比他早出发半个时辰,天没亮就出了门。
背着双管猎枪裹在旧麻布里,带红一从北沟绕道进城,在城南老碾坊等着。
出了村北土道,大山在官道边蹲了一袋烟的工夫。
一辆拉煤的马车走了过来,车把式是隔壁白河屯的周大壮,二十出头,膀大腰圆,赶车稳当。
“大壮,搭个脚。”
周大壮勒住马,回头一看。
“大山?上来吧,正好去镇上煤站卸货。”
大山牵黑子上了车,靠着煤堆边的挡板坐下。
马车晃了大半个时辰,县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土坯房变成了砖房,路面从冻土变成碎石,人也多了起来。
大山在十字街南头跳下车,跟周大壮道了声谢。
上午的县城不算热闹,供销社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百货大楼的木板门还没卸,街上多是挑着担子赶早集的农户。
大山牵着黑子,沿十字街主路往北走。
国营饭店的绿漆木门敞着半扇,里头飘出一股子葱油炒饼的味道。
大山在门口站了两秒。
黑子鼻尖朝里嗅了嗅,耳朵转了一圈,没出声。
饭店里人不多,三四桌散客,有啃馒头喝粥的,有就着咸菜疙瘩吃面条的。
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粗瓷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
那人抬头看见大山,立刻站起来,脸一扯就露出熟络的笑,迎了两步。
“林同志?”
他伸出右手,手指细长干净,指甲剪得齐整,一看就不是干惯山里活的人。
“你好,我是陈文礼,旅社那边接了电话专程赶过来的。”
大山打量他。
中等个头,面皮白净,头发抹了发蜡梳得服帖,说话带点省城口音,咬字比本地糙汉清楚得多。
笑起来热络但不凑得太近,看着倒是像个正经做买卖的。
大山没伸手,只点了下头。
“坐吧。”
陈文礼也没觉着尴尬,收回手侧身让了座,顺手给大山倒了碗茶。
“路上冻着了吧,先喝口热的暖暖。”
大山坐下,黑子钻到桌子底下趴着,脑袋朝外,前爪搭在大山鞋面上。
陈文礼扫了桌底的黑子一眼,笑了笑。
“好狗,看着就通人性。”
大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接话。
茶是粗炒青,发苦,壶倒是少见的好货。
白瓷描着蓝花,大山之前来县城吃饭见过,掌柜平时都锁在柜台后头的柜子里,等闲不给散客用。
陈文礼随手就能拿出来待客,跟这儿的人显然不是头回打交道。
陈文礼也不急着提看货,先扯行情。
“省城那边特供的渠道,百年以上的野山参缺口大得很,品相好的价不封顶。”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比了个数。
“去年有人出了棵百年的五品叶,卖了一千八,品相还不如你们山里出的齐整。”
陈文礼又问。
“林同志做赶山几年了?从哪片山里出的货?”
大山放下茶碗。
“老林子里的东西,你要看货还是听故事?”
陈文礼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痛快人,我就爱跟你这样的打交道。”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
“那咱直接看货?”
大山扫了一眼饭店里的散客,有个穿蓝棉袄的老头正往这边瞅,筷子停在半空。
“这地方人多眼杂,不方便。”
陈文礼点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没事,饭店后头有间存粮的杂物间,掌柜老郑跟我熟,借用个十来分钟就行。”
他说着朝柜台方向招了招手。
柜台后面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围着油腻腻的灰围裙,正拿抹布擦搪瓷盘子。
听见招呼,胖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冲陈文礼点了下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钥匙,搁在台面上。
陈文礼起身去拿钥匙,嘴里还跟胖男人唠了两句。
“老郑,借你后头那间屋用用,一会儿就出来。”
胖男人应了声,继续擦盘子,眼皮都没多抬。
大山坐在原位没动。
他看着陈文礼走路的样子。
步子不急不慢,肩膀松着,手臂自然摆动。
拿钥匙的时候手没抖,跟老郑说话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灶屋。
一个省城来的买家,对三四百里外县城的国营饭店后院,熟到能随手借钥匙。
大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
桌子底下,黑子忽然动了一下。
它的鼻尖朝饭店东侧那条窄胡同的方向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声的闷哼。
随即又安静下来,前爪重新搭回大山鞋面上。
大山低头看了它一眼。
饭店里油烟味、葱花味、煤烟味、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什么怪味都盖得住。
陈文礼拿着钥匙走回来,笑容依旧得体。
“走吧林同志,后头清静,咱慢慢看,没人打扰。”
大山站起身,棉袄内兜里的油纸包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他跟着陈文礼往饭店后门走。
黑子从桌底钻出来,紧贴着他的左腿,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后门是一扇半旧的木板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门外是一条三尺宽的过道,左边堆着劈柴和空酱缸,右边是一堵齐肩高的砖墙。
过道尽头,一间低矮的砖房,铁皮门半掩着,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锁眼朝下。
陈文礼走在前头,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
“就这儿,清静,外头听不见。”
他回头冲大山笑了笑。
风从东边胡同口卷进来,裹着点冷意,还有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