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小丫的棉鞋底子已经糊满了黄泥。
大山先把铁锹靠在柴棚边,又把祭扫用过的麻袋和空酒瓶拎进灶屋角落。
小丫站在门槛边,低头看鞋尖,泥水顺着鞋帮往下滴。
黑子趴在门槛外,鼻尖朝院门方向动了动。
小丫看着他小声问道。
“哥,大伯,真每年都去给爹妈添土吗?”
“不知道。”
小丫抿了抿嘴。
“大伯刚才看着怪难受的。”
“你在屋里待着,别往外跑。”
“哥你要去哪?”
小丫立刻抬头。
“坟边火灰没散干净,我去看看。”
清明烧纸,最怕火星子钻进枯草里。
哪怕刚化冻,山坡上去年秋天的荒草还多,真烧起来不是小事。
大山拍了拍黑子的脑袋。
“守院。”
黑子站起来,又坐回门槛边,两只耳朵竖着。
大山拎起铁锹出了院门。
过了坡角,老柞树露出来。
林富贵还在坟前,他蹲在地上,背驼得快要贴到膝盖。
脚边放着那把豁口铁锹,一小捆黄纸烧了一半,火苗早灭了,只剩黑灰里冒着细烟。
大山停在二十步外。
风从坡下吹上来,把林富贵低低的声音送过来。
“守山啊,我对不住你家。”
林富贵抬手抹了把脸,手背蹭上纸灰也没察觉。
“那年我要是多拦你一把,也不至于……”
大山脚下步子没停,手里的铁锹往泥地里插了插。
脚底踩断一根枯枝。
咔。
林富贵一回头,整个人晃了晃差点坐到泥地上。
他手里攥着的黄纸一抖,纸角险些落进灰堆。
“大,大山?”
大山走到纸灰旁蹲下,用树枝拨了拨没烧透的黄纸。
“火没灭干净。”
林富贵忙点头。
“我,我这就埋上,我就是来烧点纸,添点土,没别的意思。”
大山把一片带火星的纸灰挑开,用湿泥压住。
“我没说你有别的意思。”
林富贵攥着黄纸的手越收越紧,纸边揉得稀碎。
“你别多想,我这些年,唉,我不是人,可你爹你娘的坟,我真没落过。”
“你爹活着时候待我不薄,胆子也比谁都大。”
他说得急,话都往嗓子眼里卡,像怕大山不信。
“那年他非要跟白河屯那帮人一块儿去虎跳崖,我劝都劝不住。”
话到这,突然断了。
风忽然小了,连柞树枝头的鸟叫都没了声。
大山手里的树枝停在纸灰边。
林富贵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大山抬头看他。
“白河屯哪帮人?”
林富贵眼神一下躲开,低头去扒拉纸灰。
“年头太久了,我,我记不清。”
“记不清?”
大山抬眼扫他。
林富贵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好像有个姓周的,别的真想不起来了,那会儿我也没跟着去,就是听了两耳朵。”
大山盯着他。
“周什么?”
林富贵手里的黄纸被捏得皱成一团。
“兴许我记岔了,都过去多少年了,人老糊涂,脑子也不中用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看我现在,连自家炕洞口堵没堵都能忘。”
大山没接这茬。
“我爹不是一个人进山的?”
林富贵蹲在原地,半天没动窝。
远处有只灰喜鹊在柞树枝头叫了两声,很快飞走。
林富贵嘴唇哆嗦了几下。
“那阵子屯里人都忙,谁还细问这个,你爹是赶山的老把势,进山出山常有的事。”
“虎跳崖那条道,他走了大半辈子。”
大山打断他。
林富贵不吭声了。
大山看着他的眼睛。
林富贵被看得受不住,慌忙把话往旁边扯。
“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现在这样准高兴,砖也订了木料也齐了,小丫还要去念书,守山盼了一辈子的事,你都快办成了。”
大山顺着他的话点了下头。
“嗯,房子会盖起来。”
林富贵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
大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目光落在两个刚添好的坟头上。
“我爹娘走了这么多年,连块正经碑都没有。”
林富贵刚松开的手,又攥紧了。
“等房子盖完,我再给他们重新修坟立碑。”
林富贵低头看着手里皱成一团的黄纸。
“该立,该立。”
大山弯腰,把供台旁最后一点纸灰用湿土压严实。
他扛起铁锹,转身往坡下走。
走出去二十步,脚步停住。
林富贵还蹲在坟前,背影僵得像根木头桩子。
大山回头。
“林富贵。”
林富贵肩膀抖了一下。
“哎。”
“往后你想起白河屯那几个名字,就跟我说。”
林富贵张了张嘴,没敢应声,只点了一下头。
大山看了他一眼,接着下坡。
村里旧说法是他爹独自进夹皮沟打猎,失足坠下虎跳崖。
人找到的时候,摔得面目全非,身上猎具散了一地。
那年家里只剩两个孩子,没人细查,也没人往深里问。
大山又停了一次,回头看东坡。
老柞树下,林富贵还没走。
他像是在坟前磕头,额头贴在泥地上,很久没起来。
大山收回目光,扛着铁锹回村。
进院时,黑子还趴在门槛边。
小丫从灶屋探出头。
“哥,火灭了吗?”
“灭了。”
小丫松口气,又低头去翻练字本。
大山把铁锹靠回柴棚,洗了手,进屋添柴。
夜里,灶屋安静下来。
小丫睡得早,书包搁在炕头,绿皮中华铅笔插在侧兜里,只露出半截笔杆。
黑子趴在门槛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
大山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
火光忽明忽暗。
他从炕桌上拿过小丫练字本撕下的一角,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三个词。
虎跳崖。
白河屯。
周。
字不大,笔画压得很重,把纸都划破了个小口子。
写完,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压进炕柜最底下。
大山合上炕柜,手掌在柜盖上停了片刻。
灶膛里的柴火啪地炸开一粒火星。
院外风声贴着土墙走,北边松林黑成一片。
大山抬眼看向门口。
北边林子里传来一声极淡的狼嚎,转瞬没了声。
清明过了,开春的第一锹土要挖。
他爹那条旧山路,也该有人重新走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