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大山就起了。
灶膛里剩几块没烧尽的炭根子,他把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锅碗瓢盆一样一样码进柴棚底下的干燥平台,用旧油布盖严实。
两袋粮食一袋苞米面一袋高粱碴子,搁在最里头靠墙的位置,上头压了块石板防耗子。
小丫比他醒得还早,蹲在炕沿边上,小手伸进炕席底下,一张一张往外揭糖纸。
攒了大半年压得平整,叠在一起有小半寸厚。
她把糖纸码齐,塞进帆布书包的夹层里。
大山抱着铺盖卷从东屋出来,经过她身边,小丫把书包背上,站在炕边环顾了一圈灶屋。
土墙上的裂缝她熟,哪道是去年冬天冻裂的,哪道是前年就有的。
灶台边那块熏黑的墙皮,是她第一次学烧火把柴塞多了呛出来的烟印子。
她攥了攥书包带子,跟着大山出了门。
院门外天光灰蒙,小丫走出三步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土坯房蹲在院子北头,门框歪着,窗纸糊了三层还往外鼓包。
她站了两秒,转过身。
李婶子家院门开着,老孙头从屋里迎出来,把小丫的铺盖卷接过去抱进东屋。
李婶子围着围裙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两个刚出锅的热苞米饼子,塞到大山手里。
“干活可得小心点。”
“土坯房拆起来比盖起来危险,那墙皮一块往下掉,砸脑袋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山把饼子揣进棉袄内兜。
“婶子放心。”
小丫已经规规矩矩坐在东屋炕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帆布书包搁在身边没松手。
大山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院门。
回到自家院子,人已经到齐了。
张老六扛着八磅大锤,柱子和刘大壮一人一把铁锹,赵二腰上别着撬棍。
老李头正蹲在院墙根抽旱烟,赵瘸子斜靠在院门外的老榆树上。
林富贵站在人群最外头,手里拎着根粗麻绳,没往前凑。
大山扫了一圈,开口分工。
“先揭顶,再拆梁,最后推墙,朽料不知道烂成啥样了,都别站墙根内侧。”
张老六应了声成,抡锤往肩上一扛,柱子搭梯子先上了房顶。
旧苇席揭开第一层,底下的椽子露出来,柱子伸手一搬,没使多大劲儿。
碗口粗的椽子从中间折成两截,断面黑得发亮,木芯子全烂成粉末状,一碰就往下掉渣。
他蹲在房顶上,脸色变了。
“大山!这椽子全烂透了!手指头一掐就穿!”
张老六从底下接过柱子扔下来的半截椽子,掰了一下,碎成三块,一股子霉腐味冲得他偏了头。
“我操,这玩意儿搁上头顶了十几年?下场大雪直接能塌人身上!”
赵二凑过来看了一眼断面上密麻麻的白蚁蛀道,脖子后头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
众人脸色都变了,以前路过林家都知道破,谁也没想过破到这个要命的程度。
大山没吭声,只抬下巴示意柱子下来。
“椽子全用绳套从远处拽,不许上手近身拆。”
正房揭顶用了大半个时辰,旧苇席朽椽子碎瓦片清完之后,中间那根主梁露了出来。
看着还有个形,碗口半粗的老松木,表面发黑发硬,像是还撑得住。
老李头拿撬棍从底下顶住梁的一端,柱子在侧面拴了绳子准备拽。
撬棍往上一借力。
咔嚓。
主梁从正中间断成两截,前半截连带着一堆碎土,直往老李头头顶砸下来。
大山整个人蹿出去,左手一把攥住老李头后领,右脚蹬地往后带,两个人的身子同时往后仰去,老李头后背撞在大山胸口上。
半截朽梁咣当砸在老李头刚才站的位置,碎土和木渣子迸溅开来,扬起的灰扑了两人满脸。
全场没人吭声。
老李头脸白了,后背贴着大山胸口,腿还在发软,嘴唇哆嗦了两下,旱烟杆子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大山把老李头扶稳,松开手,他走到断梁跟前蹲下去。
看了眼茬口,白蚁蛀道密麻,碗口粗的松木只剩外面不到两指厚的壳子撑着,里头全掏空了。
他站起身,扫了眼还立着的几根构件。
“剩下的全部拴绳套,人退三步外,远距离拽。”
赵瘸子从院门外递进来一卷粗麻绳,大山接过去,亲自打活扣,一根套在剩余的梁柱上。
老李头缓了半天,蹲在墙根喘气,掌心在裤腿上擦了又擦。
他嗓子发紧。
“大山,亏了你眼快。”
大山拍了拍他肩膀。
下晌,日头偏西。
房顶清完,朽梁全部拽倒拖走,四面土坯墙孤零戳在那里。
没了屋顶遮着,阳光头一回直照进来,把墙根那片长了十几年的霉斑照得发白。
张老六抡锤砸东墙,柱子和赵二合力推西墙,四面墙一面接一面往下倒。
黄土扬得满天满地,众人棉袄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挂着灰,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不到两刻钟,林家住了十几年的老土坯房,变成一堆黄土碎渣,平地摊在地面上。
斜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扬起的灰尘照成金色的粉幕。
大山拍了拍掌心的灰。
“碎土推到院墙外头堆着,回头垫路用,能烧的朽木归柴火堆,灶台底下那几块石板留着,打地基垫层使。”
众人应了,抄起工具清场。
大山从兜里摸出一排大前门烟,一人发了一盒。
“明天清早,正式挖地基槽子,麻烦大家了。”
天擦黑,大山把铺盖卷和剩余粮食扛到赵瘸子家西屋,赵瘸子早把炕烧上了,摸着烫手。
黑子进了院子,先绕一圈闻了闻地面,然后自己趴到西屋门槛边。
铁头蹲到院门左侧,两只耳朵竖着,青麻钻进西屋炕脚底下,缩成一团。
红一从窝里伸出脑袋,看了看进院的三条狗,打了个哈欠,缩回去了。
红二趴在另一侧,右后腿蜷着,耳朵动了动,没起身。
大山安顿完,走到院门口站住。
月光底下往南看过去,自家那个位置只剩一片平地,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赵瘸子从身后走出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没说话。
大山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明天,第一锹土就能挖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