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林家院外突然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动静不大,但在寂静的屯子里显得格外扎耳。
树底下,黑子撑起前半身,喉咙深处刚要滚出一声示警的低吼。
大山站在窗前,隔着玻璃霜花往外扫了一眼,抬起左手往下虚压。
黑子瞬间闭嘴,肚皮重新贴回冻土上,只拿一对灰黄色的冷眼盯着院门。
大山走到院门后,反手拔了沉重的柞木门栓。
木门刚错开一条缝,一个人影裹着寒风闪身进院。
是刑警队的小周。
他没穿平时那套扎眼的公安制服,而是换了件旧蓝色劳动布工作服。
里头领口露出半截的确良衬衫的领子,手里还捏着顶深蓝色的解放帽。
大山重新插上门栓,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领着小周进了西屋。
西屋里,土炕烧得热气蒸腾。
墙根底下,一盏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正突突跳着昏黄的火苗,把几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拉得老长。
赵瘸子盘腿坐在炕沿上,见小周进门,赶紧把粗瓷大海碗递过去。
小周接过海碗,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滚热的高粱米汤,这才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背。
他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开门见山地点破了来意。
“大山,前几天李明山家属打去省城的那通报信长途电话,是我们故意放过去的。”
赵瘸子正往烟袋锅里摁旱烟丝的手停住,抬眼看向小周。
小周背脊挺直,眉宇间带着几分体制内办案的成竹在胸,将省厅王专员的定盘策略端了出来。
“王专员的策略是围而不打。”
他手指在炕桌上点了点,声音压得更低。
“留着李明山这个副局长在明面上当活饵,就是为了稳住省城那边,让孙德胜以为底下还有李明山这把伞能帮他擦屁股。”
小周语气里透着股傲气。
“局里总机已经二十四小时监控了全县邮电局的所有长途专线。”
“只要孙德胜再顺着这根线往下联系,咱们就能顺藤摸瓜,咬出他在省城的接头点。”
“到时候省厅直接收网,一网打尽。”
赵瘸子听得连连点头。
老猎人长舒了一口气,眼角的褶子彻底松散开来,紧绷了两天的心弦也落了地。
他划了根火柴,吧嗒吧嗒点燃旱烟袋,吐出一口青烟。
“这老公安办事就是稳当。”
赵瘸子把火柴梗扔进灶坑。
“那感情好,咱就死关着这大门,在屯子里踏踏实实当这活饵。”
“他孙德胜既然被公家死死盯在案板上了,咱耗着等公家收网就行了。”
在老辈人的观念里,省厅的高级干部亲自下场布了网,那就是铜墙铁壁,这天大的案子算是尘埃落定了。
“耗不得。”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在屋里响起。
他靠在炕柜旁,伸手摸进旧羊皮袄的里怀,掏出那张带着深重折痕,盖着青石镇邮电所三角红戳的加急电报纸。
“啪”地一声脆响,薄脆的油印纸被重重拍在炕桌上。
指节在电报纸上扣了两下,火光下,那张年轻的脸透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森冷。
“王专员这盘棋,下得太稳,反倒给对头留了活路。”
大山掀起眼皮,目光直刺小周。
“孙德胜,马上就要跑了。”
小周愣了一下,带着狐疑凑近煤油灯,低头去看那张粗糙的黄色油印纸。
当看清电报纸上“急收极品,脱手换汇”那八个铅印黑字时,他眼珠子都瞪圆了。
换汇?外汇券!
在八十年代初,外汇券可是特供圈子里的绝对硬通货,黑市里炒得比大团结还要金贵十倍。
孙德胜急着洗空手里的黑钱换外汇,哪是要跟公安死磕的架势,摆明了要卷钱跑路。
小周后脊梁直冒凉汗。
县局挖地三尺,至今都没摸清孙德胜的巨额资金流向,眼前这个连靠山屯都没出的乡下后生,居然轻描淡写地翻出了道外黑市绝密的跑路底牌。
“换汇洗钱……”
小周噌一下站直身子,手里的那顶蓝布解放帽被他无意识地攥得完全变了形。
他声音都在打飘。
“要真是这样,王专员这招以静制动就成了刻舟求剑!”
“等我们慢条斯理地顺着电话线去摸他的地下据点,孙德胜早就带着满箱子的外汇券远走高飞了!”
小周彻底慌了神,目光落在大山脸上。
“那 那这当口咱们该咋办啊?”
大山眼底滑过一抹狼一般狠戾的凶光,食指再次敲响了桌面,发出极有节奏的“哒 哒”声。
“他想跑,也得先知道咱们青石镇这边的风向,确认马德才到底折没折死。”
大山的视线越过窗棂,投向风雪交加的夜色。
“县粮库看大门的老鬼,叫赵三,这老东西手里捏着一条连县局都不知道的绝密暗道。”
“每月初五,粮库有趟挂着市局特批牌子的运粮绿皮专列,免检直发省城道外。”
小周的呼吸急促起来。
“赵三跟专列车头上的司炉工是拜把子,要紧的密信,直接裹严实了夹带在锅炉房的暗煤箱里,神鬼不知。”
大山的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小周,明天就是初五。”
轰!
小周像是被当头劈了一道响雷,整个人定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连省道上的拉煤车卡子,局里的卧底内线,邮电局的长途监控都没防住的绝密输送通道,大山连院门都没出,居然摸得一清二楚。
不仅摸清了路线,连暗藏在锅炉房煤箱里这种死角都精确到了寸。
小周呆呆地看着昏暗灯光下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
他彻底被大山这种老辣狠绝,算无遗策的情报能力折服了。
省厅老侦查员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沙盘,被这十八岁的少年用一张电报,几句话,轻而易举地掀得稀巴烂。
这一刻,小周无比清醒地意识到。
这盘明面上省城黑道,县局,省厅几方交错的致命博弈里,真正说了算的人,从来没待在县公安局的会议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