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包浸了油纸的黑火药,两盒带雷管的铁皮罐,那杆没备案号的非法土铳,以及那头脖子被勒断,血肉模糊,肚皮发硬的死狍子,带着浓烈的血腥气狠狠掼在地上。
死狍子那双浑浊发白的眼睛正对着刘长贵,黑红色的血水顺着碎石缝隙,一点点渗到刘长贵的解放鞋底下。
白河屯叫嚣的人群像是被生生掐断了脖子,动静瞬间消了。
几个原本在前头挥舞铁锨的年长村民,看清地上那布满倒钩的阴毒绝户套和雷管后,倒抽凉气,脚步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手里的洋镐也悄无声息地垂向地面。
老猎户都懂,打野猪下夹子常有,但带寸钉倒刺的冷拉钢丝套是断子绝孙的行当,那是奔着把野牲口连皮带肉活活撕烂,连过路人都能废掉一条腿的下三滥死套。
在老林子里,下这号套子被抓现行,被老把头活活打死都没处说理去。
王老四更是直接开了口.
“书记,刘二杆这私下下绝户套,按山规本来就该送公安,咱犯不着给他擦屁股。”
“刘书记,睁大眼睛瞅清楚,十四副加粗倒刺绝户套,两盒带引信的雷管,私制黑火药三斤,无备案土铳一杆,当引子的半大怀春小狍子一只。”
大山微微倾身,目光直刺刘长贵的瞳孔。
“昨天上午,西坡苞米地,一头带崽的母黑瞎子被这种套子夹到,发了疯冲进自留地,拍折了我屯张二爷的左腿骨,现在还在卫生所躺着。”
“这桩血债,是你刘长贵指使的,还是你那个横着走的堂弟刘二杆干的?”
刘长贵脑门上的青筋狂跳,面皮涨成了猪肝色。
他心知肚明刘二杆平日里偷鸡摸狗进山下套,可他万万没想到,大山不仅把人当场按死,竟然连赃物,凶器,死兽全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把母熊伤人的大祸死死扣在了白河屯头上。
“放,放你娘的屁。”
刘长贵恼羞成怒,色厉内荏地吼道。
“深山老林里几个破套子,你凭什么栽在二杆头上?”
“老子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老子就问你,人你交是不交?”
“弟兄们,上去把二杆抢回来,把这桥墩子给我掀了。”
刘长贵彻底撕破脸皮,抬手去抓大山的衣领。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大山的布褂。
“吼。”
一道闷雷般的犬吼从喉咙深处迸发。
黑子四条爪子蹬碎脚边的碎石,纵身就往刘长贵跟前扑,白森森的牙咔哒一声合上,离他的手腕就差半指远。
那股带着纯正血腥气的恶风,吹得刘长贵额前的头发直往后倒。
与此同时,铁头与青麻贴地窜出,身形封锁两侧退路,喉咙里的呜咽声沉闷而暴烈,森然的獠牙在日光下泛着骇人的寒光。
刘长贵后脖子的汗毛唰地竖起来,伸出去的手往回一缩,脚底下踩滑半块碎石差点坐地上。
“动一下试试。”
大山单手扶在56半步枪的枪机上,左手从胸前口袋里缓缓掏出那本硬壳巡护证,唰地展开。
“长白山林区外山带第一林班区,受林业局红头批复,由我林大山全权巡护执勤。”
大山字字清晰,声震山谷。
“刘二杆越界潜入法定保护林,使用禁绝凶具,持非法枪械对抗,人证物证俱在。”
“按照森林保护条例与公社治安联防条例,护林员有权依法扣押人犯移交公安局。”
大山往前跨一步,踩碎了一块碎石。
“刘长贵,你带人手持铁器强闯执勤关卡,阻挠公家执法,企图武力抢夺武装盗猎现行犯,形同袭警,形同冲击国家机关,你这个大队书记还想不想当了?”
“大壮,靠山屯联防队听令。”
大山暴喝一声。
“在。”
刘大壮,柱子等六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刘大壮手中的八角大锤借着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生铁与岩石撞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迸溅半尺高。
三十多名靠山屯青壮齐步跨上桥基,生铁锤,洋镐,扁担齐刷刷立起,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
咔嚓。
赵瘸子手中的苏制双管猎枪抬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顶在刘长贵眉心前三尺处。
赵瘸子眼皮都不抬,大拇指死死压在击锤上,声音干瘪沙哑得像刮树皮。
“今儿哪个王八犊子敢往前迈半步,老子先拿他脑袋试枪膛,打死了算公事,白死。”
死一般的静。
白河屯二十多个精壮汉子手里的铁锨彻底放下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得出来,林大山不是吓唬人,这帮靠山屯的后生全被拧成了一股不怕死的疯劲儿,赵瘸子那杆老枪更是真敢见血。
刘长贵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白汗衫瞬间被冷汗湿透,顺着脊梁骨直往下淌。
被那黑洞洞的枪口和大山冷厉的目光罩着,他只觉得双膝发软,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要是真敢往前挪半步,不光人捞不着,自己私倒山货的烂事要是被翻出来,到时候真得蹲大狱。
大山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没半点波澜。
“刘书记,人犯和凶具,老子现在就要押去镇公安局。”
“你要是觉得冤枉,尽可以回公社找主任寻说法,或者去镇上找赵铁军队长说理。”
刘长贵浑身筛糠似地颤了一下,脸皮抽搐着,眼底的凶横早已被彻骨的恐惧绞得粉碎。
他知道今天踢在了一块生铁板上,再硬撑下去,不仅人捞不着,自己这个大队书记也得被扣上对抗执法的帽子抓进去。
“好,好你个林大山,好你个靠山屯。”
刘长贵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踉跄着后退了三大步,指着大山的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连地上的死狍子和绝户套都不敢多看一眼,扭头招呼了身后那些早就吓破胆的白河屯村民,顺着官道往回跑,连步子都踩不稳。
看着那帮往日不可一世的恶霸消失在尘土里,桥基上的靠山屯汉子们愣了好一会。
“喔。”
大队部门口的乡亲们呼啦啦涌过来,巴掌拍得震天响,喊好的声音能把山头上的鸟都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