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炷香的工夫,大队部的铜锣再次被敲响。
河滩上火把通明,几十号后生老汉踩着乱石狂奔而至。
大队长刘德福披着夹袄,脸色白得像抹了石灰,裤腿上还沾着下午浇水泥的灰印子,手里攥的施工记工本皱成了团。
那七百多块修桥款里,还有他偷偷垫的二十块压箱底的养老钱,本来就等着桥修好了去公社报功拿先进。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两根承重墩里不断渗出的白色盐霜,双手死死抓着泥土,眼泪和虚汗一起往下淌。
刘德福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大腿上。
“全完了!全被这帮断子绝孙的狗杂种毁了!老天爷瞎了眼啊!”
人群里一片死寂。
十几个年轻汉子垂着头,手里攥着铁锨,眼眶通红。
有个半大后生本来是攒着劲要等桥通了赶车送他娘去镇上看腿疼,此刻眼泪吧嗒吧嗒砸在碎石上。
修了整整三天的新桥,竟然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泼了盐卤,那种绝望像千斤重石压在所有人胸口,连大壮这样粗壮的汉子都咬破了嘴唇。
“啪嗒,啪嗒。”
稳健而有力的脚步声从碎石坎上传来。
大山穿着一身青布短褂,面色平静地穿过火把的光晕,他听见铜锣响就赶了过来。
“大山,这桥……这桥彻底废了啊!”
刘德福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迎了上去。
大山快步走到冒着白沫的石墩前,单膝跪地,伸出右手食指在白霜上轻轻一抹,放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沾了一点。
“苦涩,带硝味,是老腌咸菜用的老卤水加了火碱。”
大山站起身,视线扫过石墩边缘,冷得冻人。
“拿铁錾子和大锤来。”
老石匠和老木匠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连忙递上一柄寸宽的锋利钢錾。
大山单手握住錾柄,另一手接过八角小铁锤。
“当!当!当!”
短促清脆的凿击声在河滩上回荡。
发软的白霜碎屑簌簌而落,大山落锤又快又稳,每一击都精准剥离表层的烂浆,这是老赶山人凿冰取参的准头,半分偏差都没有。
不过十余下,钢錾便撞在了一层灰白发青的硬层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当啷!”
火星迸射。
大山伸手抠出一块坚硬如铁的凝固水泥块,在手里掂了掂,丢在刘德福脚边。
“盐卤泼了不到半个时辰,这地方山风大,水流急,加上昨天浇筑的水泥标号高,压得实,卤水渗进去不过三寸。”
大山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语气冷冽而沉稳。
“岩芯没伤着,承重的生铁钎子也没锈,大壮,柱子,带四个后生,拿平头钢錾把外层这三寸烂泥全部剔干净,露出硬茬。”
“老木匠,去大队仓房拉半包快干白洋灰,掺粗河砂,调稠一点,今夜抢灌封死!”
老木匠趴在被凿开的石缝前看了又看,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摸过坚硬的内层。
“真没伤着!硬!里头硬得跟生铁似的!能救!这桥能救活!”
“真……真的?!”
刘德福眼珠子瞪得溜圆,绝处逢生的狂喜让他一蹦三尺高。
“干!快动起来!按大山说的办!谁干得多年底评先进多记十分工!”
刚才还红着眼掉眼泪的半大后生直接抹了脸,抄起钢錾就冲在最前面,满场的沮丧瞬间化作滚烫的干劲。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重新在夜空下炸响,满河滩都是粗粝的号子声。
大山没在桥墩前停留,他转过身,抬手拍了拍青麻的背脊。
青麻微微弓起身子发出吸气声。
“青麻,嗅。”
大山指着石缝里淌出的那滩腥咸卤水。
青麻鼻翼急速翕动,两只泛着幽光的兽瞳,眼仁缩成了一条细线。
那股浓烈刺鼻的火碱盐卤味,在山林冷冽的空气中无异于一道黑夜里的明火。
“嗖!”
青麻四爪蹬碎碎石,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顺着溪流上游的浅滩狂奔而去,黑子跟铁头不声不响跟在侧面,防备着暗处突然窜出来的人。
大山脚下生风,大步流星紧随其后。
大壮见状,抄起一柄扎枪也带着两个年轻民兵拔腿跟上。
跑出约莫二百步,河滩在这里拐入一片密集的白桦林土坎。
青麻在一处被踩塌的野薄荷丛前猛地刹住身形,两只前爪在松软的烂泥里疯狂刨挖。
“吭!吭!”
两声低沉的刨击声过后,泥浆里赫然露出了两样物件。
一个用废旧拖拉机内胎改的黑色胶皮大水桶,里头还残存着半碗浑浊的浓白盐汤。
旁边则斜插着一根磨得雪亮的六角生铁撬棍,上头还沾着新桥桥墩上的红砂岩碎末。
刘大壮喘着粗气赶到,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麻绳,眼角直抽抽。
“是刘长贵!这绝对是白河屯那帮杂碎干的!你看这脚印!”
“东西扔在这儿,说明他们没走远,甚至……人还打算回来看成果。”
大山蹲下身,摸了摸泥地上的脚印,边缘的浮土还没干透,顶多走了半炷香的工夫。
“盐卤泼了,但他们不确定桥基到底化没化成烂泥。”
大山嘴角扯了下,没半点笑意。
“刘长贵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公社的吴胖子要带着停工令来拿人,他得确认桥真成了危桥才能给我扣个违规施工造危桥、蓄意危害公共安全的帽子,人赃并获把我押去公社。”
“大山哥,那咱现在咋办,进林子搜?!”
刘大壮攥紧扎枪。
“林子大,打草惊蛇他们就缩回去了。”
大山从后腰摸出那卷打猎用的浸油细麻绳,又从挎包里掏出两枚用黄铜打磨的猎兽暗铃。
“咱给他摆个‘守株待兔套’,专套走夜路的活物。”
他视线扫过土坎上方那两棵横卧的倒伏枯柳,手法干脆利落地将细绳拉开,贴着离地半尺的杂草根部拉出了一道双绞线。
细绳的一端拴着倒钩寸钉,另一端隐秘地穿过树叉,连在暗处的铜铃舌头上。
“大壮,带着人,回桥头继续敲石头灌浆,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把哀声叹气的话全喊出来,就说桥彻底废了,全屯人正哭天抢地呢。”
“我倒要看看,白河屯放出来的这只耗子,长了几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