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绝境逢生，旧友接旨登高位
漫天黄沙卷着萧瑟的秋风，横扫着京城外的大道。
绵延数里的难民队伍如同一条破败的长蛇，蜷缩在顺天府外的官道两侧，每个人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尘土与干裂的伤口。
大灾席卷北方数省，田地干裂，颗粒无收，家乡早已变成人间炼狱。为了活下去，我带着爹娘，跟着成千上万的难民，跋山涉水，一路逃到帝都京城。
我名叫苏晚，今年十七岁，原本是乡下普通人家的姑娘，安稳度日。可一场百年不遇的大灾，打碎了所有平静。一路上，见过饿倒在路上再也没能爬起来的流民，见过为了半块粗粮互相争斗的百姓，恐惧和疲惫早就压垮了我们一家人。
爹原本还算硬朗，连续数月的奔波加上吃不饱饭，早已虚弱不堪，此刻全靠我和母亲一左一右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母亲的头发大半都白了，粗糙的手紧紧攥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晚儿，前面就是官府设的粥厂，再坚持一下，只要领到一碗稀粥，咱们今天就能活下去。”母亲的声音沙哑干涩，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我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前方人头攒动的粥棚，空气中淡淡的米香飘了过来，这是数日以来最诱人的味道。
长长的队伍挪动得极其缓慢，每往前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周围不断有人因为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看得人心头发紧。
就在我扶着摇摇欲坠的父亲，准备慢慢排队的时候，一道洪亮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喊出了我的名字：“苏晚！苏晚，你在何处？”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在密密麻麻的难民里四处张望。
人群分开一条道路，一名身着六品官袍的男子缓步走了过来，锦缎官服整整齐齐，腰佩玉带，气度沉稳，和周围蓬头垢面的难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当看清那张面孔时，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是张云冲！
这个名字，埋藏在我记忆深处整整八年。
张云冲是我们村子里的孤儿，爹娘早早病逝，小小年纪无依无靠，受尽村里人的冷眼排挤。那时村里人都不愿接济这个吃闲饭的孤儿，只有我的爹娘心善，时常会送给他一碗杂粮粥，半块窝头。
八年前的一个清晨，张云冲悄无声息离开了村子，从此杳无音信。年复一年，没有半点他的消息，所有人都认定，这个孤苦的少年，早就死在了外面的荒山野岭。我也早就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吃不饱饭的乡下孤儿，如今竟然成了身着官服的朝廷命官。
张云冲快步走到我们三人面前，看着衣衫破烂、面如菜色的一家三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苏伯父，苏伯母，苏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张云冲的声音温和，没有半点身居官场的傲慢，“灾荒肆虐，我一直在留意逃难过来的同乡，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你们。”
父亲愣了许久，才颤着声音开口：“云冲……真的是你？我们都以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
“当年离开村子，一路历尽艰险，机缘巧合之下被城中一位富商收为义子，靠着义父的资助参加科举，侥幸中举，留在京城做了顺天府六品主事。”张云冲简单说了这些年的经历，随即主动开口，“此地混乱，粥厂的薄粥根本撑不住身体，随我回府吧，先安顿下来。”
我心中五味杂陈，窘迫、惊喜、不安交织在一起。我们如今这般狼狈，实在不愿意出现在风光的旧识面前。
“云冲，多谢你还记得我们，可我们是逃难的流民，一身污秽，怎么能贸然去官员府邸，会连累你的。”母亲连忙推辞，乡下人骨子里的本分，让她不愿平白接受旁人的接济。
张云冲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决：“当年若不是苏伯父一家时常接济，我早就冻饿而死在村子里。这份恩情，我记了整整八年。如今遇见，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在难民堆里受苦。不必多言，跟我走吧。”
他根本不给我们继续推辞的机会，吩咐身后的差役照看，护着我们穿过混乱的难民群，朝着城内走去。
一路穿过繁华的京城街道，没多久，一座气派的宅院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青砖院墙，府门庄严大气，这便是张云冲的府邸。
踏入宅院，亭台雅致，院落干净，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气息。管家连忙带着一众下人上前迎接。
张云冲看向管家，郑重吩咐：“老周，这三位是我的贵客，安排最好的外院客房，万万不可怠慢，不许任何人把他们当成府里的仆役。”
这句话落在我的耳中，心里猛地一热。
我见过太多一朝得志就翻脸无情的人，可张云冲身居六品官位，还牢牢记得当年的一点恩情，处处顾及我们落魄之人的脸面。
管家躬身行礼，十分恭敬：“小人明白，请三位随我来。”
管家领着我们来到一处精致的套间客房，里间是宽大的木床，外间设有小榻，房间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缝制的。
“这是府中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客房，老奴安排下人送来了全新的布衣，不是绫罗绸缎，却都是崭新布料缝制。稍后会送来温水，三位梳洗一番，后厨正在准备饭食，做好之后，老奴会亲自送来。”管家礼数周全，丝毫没有轻视我们流民的身份。
等到下人送来温热的清水，还有崭新的布衣，我帮着爹娘仔细梳洗干净，换下了身上沾满尘土、打满补丁的破衣服。数日来的疲惫，在温热的清水冲刷下，消散了大半。
大概一刻钟后，管家带着两名小厮抬着木桌走进客房，精致的食盒被一一打开。
一盘青菜炒肉，一盘大葱炒鸡蛋，还有一碗嫩豆腐汤，六个暄软的白面馒头，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我家老爷为官素来节俭，待客也是一荤一素一汤，今日特意为三位备下饭菜，馒头管够，若是不够，随时吩咐。”
看着冒着热气的饭菜，爹娘眼圈都红了。一路逃荒，能喝上一碗稀粥就已是奢望，哪里敢想能吃上肉菜和白面馒头。
我再三向管家道谢，等管家离开，才把盘子里的肉片都夹给爹娘，自己只吃青菜和豆腐。我心里清楚，这份厚待来之不易，万万不能肆意挥霍。
安稳的一夜很快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打开房门，管家站在门外，躬身行礼：“苏姑娘，老爷命我过来问问，三位可有什么需要，要不要派丫鬟前来打扫房间？”
我连忙侧身避让，不敢接受管家的大礼，连连回礼：“管家不必如此客气，房间我们自己就能收拾，不必劳烦丫鬟。麻烦您替我们多谢老爷，我们一切都好，没有任何需求。”
送走管家之后，我便闲不住了。白吃白住在府邸，心里始终不安，索性前往后院厨房，想要帮厨娘做些活计，也算报答张云冲的收留之恩。
厨房里，厨娘正在准备早饭，两份餐食摆在灶台边，一眼就能看出巨大的差距。
一份是面条，配菜丰富，正是给我们一家三口准备的；而摆在另一边，属于张云冲的早饭，只有一盘凉拌豆腐，一个粗面窝头，外加一碗寡淡的青菜清汤。
我十分诧异，走上前询问厨娘：“张大人的早饭，就这么简单吗？”
厨娘一边忙碌，一边叹了口气：“姑娘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家底丰厚，根本不缺银钱，可向来过得清苦。自己顿顿粗茶淡饭，对待客人却十分大方。知道你们是逃难过来的，特意吩咐，每日都按贵客的标准准备三餐，一点都不肯缩减。”
听到这话，我的心口一阵发酸。他苛待自己，却把最好的全都留给了我们。
我当即打定主意，往后不必再为我们准备荤菜，就按照老爷的伙食来就好。
就在我和厨娘闲谈之际，府邸正门传来了喧闹声。
几名身穿宫服的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走进了宅院，声势浩大。
府里所有人全都紧张起来，张云冲快步从书房走出，整冠束带，恭恭敬敬跪在院中接旨。
传旨太监打开圣旨，高昂的声音响彻整座府邸，也飘进了后院的厨房：
“奉上谕，顺天府主事张云冲，履职期间清正廉洁，体恤百姓，今年赈灾一事劳苦功高。大理寺卿告老还乡，今擢升张云冲为大理寺少卿，四品京堂，限两日内完成交接，即刻赴大理寺就任。钦此！”
短短一段话，震得府里所有下人都屏住了呼吸。
顺天府六品主事，一跃成为大理寺少卿，堂堂四品朝廷大员，身居朝堂，前程无量！
张云冲郑重叩首，双手接过圣旨：“臣，张云冲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躲在厨房廊下的我，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中百感交集。
由衷的喜悦充斥心间，当年那个受尽苦楚的孤少年，凭着本心步步前行，终于迎来了青云直上。
可喜悦过后，浓重的不安压上心头。
如今他身居高位，每日要应对朝堂无尽的繁杂事务，我们一家寄居在此，只会成为他的累赘，甚至会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影响他的官声。
我缓缓后退，悄悄走回客房，把方才看到的一切告诉了爹娘。
二老听完，久久沉默。
我望着窗外雅致的庭院，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张云冲的恩情，铭记于心，可我绝不能拖累步步高升的他。等合适的时机，我便带着双亲登门辞行，靠着自己的力气谋生，绝不白白消耗这份珍贵的旧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