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妇沈氏,还不速速滚出来戴枷接旨!!”
宁州城南门外的官道上,五百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禁军排开森严军阵。
领头的八抬金顶大轿前,一名身穿绯红二品仙鹤官服的中年官员端坐高头大马之上。
他手里捧着一柄明晃晃的金丝天子剑,下巴快要翘到了天上去。
“内阁次辅门生、钦差巡抚裴严大人代天巡狩!!”
随行的太监扯着尖锐的公鸭嗓,冲着紧闭的城门破口大骂。
“罪臣萧砚辞勾结逆贼,罪妇沈氏侵吞官粮!!”
“限尔等三息之内,赤脚戴枷,三步一跪迎出城外!!”
“胆敢怠慢片刻,天子剑下,立斩不赦!!”
城墙底下聚着的几百名山东老难民吓得面如土色。
“俺的老天爷啊,京城里头真来大钦差了!!”
缺门牙的山东老汉吓得扑通跪倒在雪地里,两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半袋新麦。
“手里端着先帝的天子剑呢,这回是要抄家灭族啊!!”
旁边一个挑着扁担的汉子也吓得直哆嗦,手里的烂草帽掉进了泥水里。
“完啦完啦,民不与官斗,这回沈娘子碰上京城来的阎王爷喽!!”
城墙夹缝里的几个旧军户更是满脸幸灾乐祸。
“叫他们萧家狂!这回朝廷的大刀片子落下来,看他们拿啥去挡!!”
猪圈边上,刚被放出来的沈明珠顶着满头猪粪草,连滚带爬地冲向钦差大马。
“堂兄救命啊!!”
沈明珠扯着漏风的大门牙,噗通一声扑在马蹄边上嚎啕大哭。
“元海堂哥被沈南乔那个小贱人打断了肋骨,关在地牢里天天吃马粪啊!!”
“那小贱人还要造反,您快拿天子剑把她剁成八瓣肉丸子!!”
钦差裴严嫌恶地皱紧眉头,手里的马鞭嫌弃地抽在沈明珠肥厚的肩膀上。
“哪来的腌臜泼妇,滚一边去!!”
马蹄边上一株刚被春风吹醒的老刺蓟,在沈南乔脑海里炸开了一口大碴子味儿。
“哎呀妈呀老妹儿快来瞅瞅!!”
“这从京城来的红袍瘪犊子,里头套着两层金丝锁子甲呢,热得裤裆直冒汗!!”
“那手里捧的黄铜宝剑连刃都没开,纯纯是个样子货!!”
“快拿铁锨出来削他大嘴巴子,俺老刺蓟瞅着他那两撇山羊胡就来气!!”
嘎吱一声沉闷巨响,紧闭的宁州城门轰然大开。
沈南乔一身利落的窄袖青布衣裳,肩上扛着一柄生锈的大铁锨,大步流星跨出城门。
“哪个裤裆没系紧,把这么个玩意儿给露出来了?!”
沈南乔把铁锨往泥地里重重一杵,震得烂泥飞溅。
裴严手里的缰绳猛地一勒,居高临下指着沈南乔的鼻子厉声喝斥。
“大胆刁妇!!见钦差与天子剑,安敢不跪?!”
沈南乔伸手掏了掏耳朵,冲着马蹄边啐了一口吐沫星子。
“跪你娘个大倭瓜!!”
沈南乔反手抄起生锈的大铁锨,啪的一声直接拍在裴严座下高头大马的鼻梁骨前!
呼啸的恶风吓得那匹纯种汗血宝马前蹄高扬,希律律一声惊恐长嘶!
裴严头上的乌纱帽当场被掀飞了出去,整个人在马鞍上晃得像个喝醉的鸭子。
“哎哟我的天爷!!”
裴严吓得尖叫一声,险些一头栽进烂泥潭里。
沈南乔一脚踩在马蹬子上,冷笑着拿锨头敲了敲裴严的大黑脸。
“大渊开荒律第三卷,春耕时节,凡有阻碍农事、惊扰耕牛者,巡抚亦可笞之!!”
“你算哪根葱,带着一帮狗腿子堵在城门口耽误老娘下种?!”
“再敢跟老娘呲牙,信不信老娘把你连人带马埋进地垄里当大粪!!”
全场五百名禁军禁卫当场看傻了眼,刀剑齐刷刷拔出一半。
“放肆!竟敢恐吓钦差!!”
太监尖叫着要冲上去拔剑。
“啪!!”
柳七顺着城楼滑索飞扑而下,手里的生锈小铁铲反手一抽!
一大团发酵了三天的臭猪粪,不偏不倚糊了太监满嘴满脸。
“老阉狗,闭嘴吧你!尝尝俺们寒石堡的特调猪油膏!!”
柳七扛着铁铲落地,用四川话骂骂咧咧。
“呜呜呜……呕!!”
太监捂着嘴跪在泥地里疯狂干呕,眼泪鼻涕横流。
裴严气得脸色酱紫,浑身肥肉剧烈颤抖。
“反了!全反了!!”
裴严指着沈南乔嘶声尖叫。
“禁军听令,给本官就地格杀这个妖妇!!”
“裴世安,你动她一根汗毛试试。”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城门内缓缓传出。
萧砚辞身披素白鹤氅,单手负于身后,神色自若地迈出城门。
他虽然清瘦,但通身那股子执掌内阁十年的磅礴威压,瞬间压得全场空气凝滞。
裴严看到萧砚辞的瞬间,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握剑的手剧烈打颤。
“萧……萧砚辞?!”
裴严声音发虚,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景泰七年,你在礼部任职主事,私吞贡茶三千斤,是老夫替你压下的折子。”
萧砚辞抬起双眸,语气冷得像万丈冰崖。
“景泰九年,你强占宛平民田八百亩,逼死人命三条,亦是老夫念及同僚之情,免你死罪外放。”
萧砚辞往前踏出一步,清瘦的身躯宛如一柄绝世寒剑直刺而出。
“直呼老夫名讳,你也配?!”
裴严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牙齿忍不住咯咯作响。
“萧大人……下官是奉了当朝内阁次辅大人的手令前来查办贪墨案!!”
裴严强撑着拔出天子剑,色厉内荏地大吼。
“你们私扣十万石军粮,此乃谋逆大罪!!”
“十万石军粮?!”
沈南乔冷笑一声,从怀里甩出一卷沾血的账册,啪的一声摔在裴严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这粮食是裴元海勾结关外蛮族走私的赃物,老娘帮朝廷缴回来的!!”
“顺便还替全宁州百姓开出了十万亩新田!!”
裴严被账册抽得鼻梁生疼,却依然咬着后槽牙狞笑起来。
“开田?就凭宁州这片寸草不生的死绝冻地?!”
裴严指着远处的茫茫荒原,眼神阴鸷恶毒。
“本官沿途早已查明,你呈报户部的文书里,竟敢吹嘘十亩荒地亩产八百斤!!”
“自古以来,江南水田亩产不过四百斤!!”
裴严猛地挥动天子剑,放声狂叫。
“欺君罔上,按律当诛九族!!”
“明日一早,本官要亲自带着禁军去十亩地里查验田亩!!”
“若是拿不出八百斤新粮的实据,沈氏,萧砚辞,本官定要将你们全家千刀万剐!!”
石青山领着三千玄铁重骑呼啸而至,将五百禁军团团围在中间,长刀出鞘声响彻云霄。
萧明远扛着砸瘪的大铁锅,重重往地上一墩。
“大嫂!让俺一锅底把这红袍野鸡拍进烂泥地里!”
沈南乔伸手拦住萧明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嗜血而玩味的弧度。
她往前走了一步,单手揪住裴严的衣领,将这位京城大钦差生生拽到了马鞍边缘。
“查验田亩?想看八百斤的实据?!”
沈南乔眼底碧绿华光一闪而过,附在他耳边轻声冷笑。
“明早你最好把眼珠子抠出来擦亮了看。”
“要是吓尿了裤裆,老娘可不负责给你买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