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建宏什么时候骗过你?”张建宏挺起胸膛,“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立字据!”
李红文终于转过身来,看了看徒弟,又看了看张建宏,长叹一口气:“你们啊......”
苏明远赶紧趁热打铁:“师父,医务室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您去了就坐诊,不用值夜班,娄厂长还说了,给您分间宿舍,离药房近,方便您研究药材。”
李红文的脸色缓和了些,他走到墙角,从一口樟木箱子里取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套泛黄的医书,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李红文轻轻抚过书页,笑着道:“明远啊,师父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些年来,村里人没少照顾我这个瘸子......”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赶紧别过脸去。
张建宏挠挠头,突然说道:“要不这样,老李你去钢铁厂上班,休息日回来给乡亲们看看病,这不两全其美吗?”
李红文眼睛一亮,看向苏明远。
“没问题!”苏明远立刻保证,开口解释道:“钢铁厂每周休息一天,到时候我负责接送师父回来。”
李红文终于露出了笑容,他走到药柜前,取出几个纸包:“这是我配好的药,治感冒发烧的,张队长,你拿去放在大队部,谁家需要就来取。”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递给张建宏:“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土方子,怎么采药,怎么配,都写在上头了。等公社派了卫生员来,你把这个给他。”
张建宏郑重地接过本子,拍了拍李红文的肩膀:“老李,你放心,村里有我呢!”
夕阳西下,苏明远推着自行车,和李红文并肩走在村道上。不少村民看见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
“李大夫,听说你要去城里上班啦?”
“明远这孩子真有出息!”
李红文一一回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走到村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暮色中的溪口村。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这是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小村庄。
“师父,上车吧。”苏明远轻声说。
李红文深吸一口气,抬腿跨上自行车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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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轮碾过钢铁厂大门前的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红文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抓住车架,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师父,前面就是厂区了。“苏明远放慢车速,回头看了眼师父。
李红文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但苏明远分明看见师父的手指节都泛白了——这个在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的老兵,此刻竟有些紧张。
转过最后一个弯,整个钢铁厂的景象豁然开朗。
高耸的烟囱喷吐着白烟,巨大的厂房连绵起伏,铁轨上停着满载矿石的货车,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厂区里穿梭。
机器的轰鸣声、汽笛的尖啸声、钢铁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颤。
“这...这就是钢铁厂?”李红文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明远笑了笑:“是啊师父,咱们厂有两千多工人呢。”
李红文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下心情。他想起当年在战场上,他们连队连个像样的医务室都没有,伤员只能躺在草棚里。而现在,眼前这座钢铁巨兽般的工厂,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日月换新天”。
“走吧,先去后勤处办手续。”李红文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后勤处的办公室在一栋红砖小楼里,老张头正埋头整理着一摞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
“哟,小苏来了!这就是你师父吧?”老张头热情地迎上来,却在看清李红文面容的瞬间愣了一下。
“张主任好。”苏明远没注意到老张头的异样,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师父李红文,今天来办入职手续。”
老张头回过神来,赶紧伸出手:“李大夫好!我是后勤处主任张德才,大家都叫我老张头。”
李红文握住老张头的手,突然眯起眼睛:“你是...三连的张德才?”
老张头的手一抖,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你是...医务兵老李?”
两人对视片刻,突然同时大笑起来。
苏明远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老张头激动地拍着李红文的肩膀:“好家伙!当年咱们一个连队的!你记不记得那次...”
“记得记得!”李红文打断他,指了指自己的瘸腿,“就是那次突围,要不是你背着我跑了三里地,我这条命就交代在那儿了!”
老张头眼眶有些发红,赶紧转身去倒水:“先办手续,先办手续!”
手续办得出奇的快。
老张头亲自带着他们跑前跑后,不到半小时就把工作证、粮本、劳保用品都领齐了,李红文被定为五级工待遇,每月工资四十八块五,还有额外的医疗补贴。
“走,我带你们去医务室看看。”老张头热情地说,“娄厂长特意交代了,要给李大夫安排个朝阳的办公室。”
“那可是要多谢娄厂长了。”李红文笑着应道,今天见到了老战友他十分开心。
张主任听此,不由笑道:“你可是坐诊医生,这是你该有的待遇!”
他说到这里,不由顿了顿又继续开口道:“再说了,如果娄厂长知道是你过来,他肯定得高兴坏了!”
“啊?娄厂长……你说的不会是你们三连的老连长娄峰连长吧?”李红文瞪大眼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直到——张主任点头后,他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李红文顿时湿了眼眶,开口道:“当初我还听说抗战胜利后,娄连长还特意找过我,没想到今天……”
“那可不是嘛!娄厂长当初调过来这边的时候就让我们找过你,本来以你的功绩在钢铁厂当个领导也绰绰有余。”
“没想到,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我们还以为你已经……”张主任没有再往下说,李红文在战场上瘸了腿,他回乡的时候走得匆忙,那个时候又很混乱,活不活得下来真的很难说。
张主任说到这里,不由开口道:“你这老小子可真有你的,知道娄厂长在找你,你不出来?”
“我……我这不是想着已经缺了一条腿,哪里还能再来拖累你们呐。而且,村里人对我挺好的,我就在村里给他们看病也还不错。”李红文笑道,眼眶有些红润。
“行了,行了。等娄厂长空了,咱带你去见见他,你先去看看医务室吧。这可比咱们当初的小草棚好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