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过后,陆措村安静了两天。
可知青点却不安静。
一封从四九城寄来的信,把几个女知青的心都搅乱了。
黄玉珍拿着信,脸色有些复杂。
佟湘玉凑过去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你同学回城了?”
“不是正式回城。”黄玉珍低声说,“说是家里找了关系,先调到县里一个厂子帮工,后面再想办法。”
王庆山正在磨镰刀,听到这话,手上一顿。
李卫东也靠了过来:“真的假的?还能这样?”
孙建国眼睛一下亮了。
“那是不是有门路就能走?”
没人接他这话。
大家嘴上不说,可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下乡的时候说得响亮,建设边疆,扎根牧区。
可真到了这里,羊粪、糌粑、风雪,一样样经历过就知道多难受了,哪个知青不想回城?
陆川过来送工具,正好听见知青们的话。
他问黄玉珍:“信里还说啥了?”
黄玉珍犹豫了一下,把信递给他。
陆川扫了几行,脸色有些凝重。
信里写得含糊,只说最近有些地方在清理病退,困退,特招名额,家里有门路的可以打听。
可后面又提了一句,可操作的空间很大。
黄玉珍见陆川这模样,下意识问:“怎么了?”
陆川把信还给黄玉珍。
“回城的事不急,等组织政策改变,你们大家都能回城。”
孙建国不乐意了:“陆川,你自己在这儿有媳妇有房子,当然不急,可我们什么都没有,想回城咋了?”
陆川看向他:“想回城没错,拿假证明,交钱走后门,到时候被查出来,你怎么办?”
孙建国噎住。
佟湘玉点头:“陆川说得对,这事不能乱来。”
黄玉珍叹了口气:“可谁能不想回去?我妈信里说,我弟都快不认识我了。”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王庆山低头磨刀,半天没说话。
他平时嘴碎,可真提回城,心里也不是滋味。
陆川看着这些人,也能理解,自己话说到这份上,听不听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最近谁要是找你们,说能办回城、调动、病退,先别急着答应。”陆川说,“尤其要钱要票的,记住名字。”
李卫东问:“你觉得有人骗人?”
“不是觉得。”
陆川把工具放到墙边:“这种口子一开,肯定有人吃这碗饭。”
王庆山抬头:“那怎么办?”
“看着。”
陆川说:“谁伸手,就抓谁的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下午。
陆川去公社交春水抢险的记录。
刚到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干事正和两个女知青说话。
那人声音不大,肥头大耳。
“你们也别急,名额肯定少,可不是没有。只要材料齐,队里推荐,公社盖章,还是有机会的。”
其中一个女知青低声问:“那材料咋弄?”
干事压低声音:“晚上来办公室,我慢慢跟你说。”
陆川脚步一顿。
那干事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立刻收了些。
“陆川同志,你来办事?”
陆川看了他一眼:“交记录。”
干事点头:“交给我就行。”
那两个女知青见陆川过来,像是松了口气,赶紧走了。
陆川没急着进去,而是看着那干事。
“回城名额的事,归你管?”
干事笑了笑:“我就是帮忙传个话,陆川同志问这个干啥?你不是在陆措村过得挺好嘛。”
“问问。”
陆川说完,转身就走了。
他从公社出来时,门口只剩下风吹着旧标语哗啦响。
陆川没多耽搁,骑马回家了。
……
第二天傍晚,李君茹哭着跑到陆川家。
梅朵正在灶房烙饼,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把人扶进屋。
“君茹你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君茹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
“公社那个张干事,说我家里条件困难,可以帮我弄困退材料,可他说……”
她说到一半,眼泪掉了下来。
梅朵问:“他说啥了?”
李君茹吓得缩了缩。
陆川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泥。
他看了李君茹一眼,问道:“慢慢说。”
李君茹哽咽:“他说材料不好办,得晚上去公社找他,他还说,要是我听话,名额可以优先给我。”
屋里一下安静了。
梅朵脸色难看:“他想占你便宜。”
这种事怎么这么多。
珠玛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直接抓起枪:“我去崩了他。”
陆川按住她手腕。
“珠玛坐下。”
珠玛气得胸口起伏:“姐夫,这种恶心玩意儿还留着干啥?”
“崩了他容易,证据呢?”
陆川看向李君茹手里的纸:“这是什么?”
“他说让我先填的家庭困难说明。”
陆川接过来仔细一看,纸是真的,只是没盖章。
这张干事倒是会玩,先拿正规材料当饵,再私下伸手。
这种事他也见怪不怪,上次和媳妇去公社也碰上过一回,本以为只有主任敢这么做。
没想到现在连公社里的小干事也敢明里暗里耍流氓了,真不敢想象有多少女知青遭受了他们的毒手。
王庆山和佟湘玉很快也赶了过来。
王庆山了解了情况,脸都黑了:“我就说这几天那孙子老往女知青跟前凑。”
佟湘玉冷声道:“不能只靠李君茹一个人说,不然他肯定反咬。”
陆川点头:“所以得让他自己露尾巴。”
当天夜里。
李君茹照张干事说的去了公社。
但她不是一个人去的。
陆川王庆山、佟湘玉珠玛躲在暗处,就等着这孙贼上钩。
扎西大叔也带了两个民兵守在后门。
张干事办公室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他看见李君茹进来,脸上笑得很热络。
“来了?坐,别怕,我也是为了你着想。”
李君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强忍着害怕坐下。
张干事拿出一沓表格说:“你这情况,确实有些困难,只是回城的名额紧,你想早点回去就得有人替你说话不是。”
李君茹低声问:“谁,能帮我说话?”
“君茹,你这么聪明,应该懂我的意思。”
张干事往她身边靠近,上下打量她的身材,大是真大啊。
“不,我不懂。”
李君茹说话都结巴了。
张干事见这女人这么诱人。
他喉咙滚动,索性一把搂住李君茹的腰:“君茹,你第一天来我就喜欢上你了,只要你晚上跟我做一次,我保证这次回城的名额一定有你。”
说着,欺身压在李君茹身上。
“不要。”
李君茹吓了一大跳,赶紧挣脱大喊救命。
砰!
办公室门被一脚踹开。
陆川等人冲进来,围着张干事就是一顿暴揍。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张干事捂着脑袋惨叫,三两下就被陆川几人揍得鼻青脸肿。
王庆山一脚踹向张干事的两腿间。
“孙子,爷爷专门来收你了,耍流氓我让你耍。”
张干事捂着裤裆,倒在地上翻滚:“你他妈谁啊,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佟湘玉走到桌边,把抽屉拉开。
里面除了几张空白介绍信,还有一小包钱票,几封女知青家里寄来的信。
珠玛眼尖,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小本子。
“姐夫,这有账。”
陆川接过来翻了几页。
上面记着名字,钱票,还有几个“病退”“困退”“招工”的暗号。
他仔细一看,受害者居然有十余人。
张干事慌了,下身缓过来之后,立马扑到陆川面前抢本子。
“这是工作记录,你们没资格看。”
这会扎西大叔带人进来,脸色难看得很。
“那我有没有资格?”
张干事看到扎西大叔,气势弱了几分。
“扎西队长,这事误会…”
扎西大叔一挥手:“绑了,明天你去派出所解释吧。”
李君茹站在门口,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梅朵过去扶住她:“没事了。”
李君茹看着陆川,嘴唇动了动:“谢谢。”
陆川把账本交给扎西大叔。
“扎西大叔,这些都是受害者,请你给他们一个公道。”
扎西大叔接过本子:“放心。”
王庆山看着张干事被民兵拖出去,狠狠啐了一口。
“知青下乡来劳动,还让这种胖猪糟蹋,想想都恶心。”
陆川没说话。
张干事被带走后,陆川等人就回村了。
可草原没让人喘几天。
春末夏初。
新草刚冒头,底下还压着一层没烂透的枯草,风一吹,草叶子贴着地皮哗啦啦响。
陆川站在院门口,看着西边草坡,眉头微微皱着。
梅朵端着酥油茶出来:“陆川,看啥呢?”
陆川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说:“媳妇,对面怎么有黑烟?”
话刚落下,珠玛外面回来大喊:“姐夫,好像着火了!”
陆川把茶碗塞回梅朵手里,转身就去牵黑日。
“媳妇,我过去看看。”
梅朵脸色一变:“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带小丫头守家,别让火星子落进咱家的草垛。”
丢下这话,陆川翻身上马,又看向珠玛:“珠玛,你跟我走。”
珠玛立刻背上水囊,抓起铁桶。
大虫闻到烟味,也从墙根下站起来,低低吼了一声。
陆川拍了拍虎头:“看家。”
大虫呜咽一声,重新趴在院门口,心说行吧它不去。
村子里的牧民知青们,看到黑烟之后,也都提着铁桶去救火。
扎西大叔带着民兵往西边跑,牧民赶着牛羊往水沟方向转移,女人们忙着把草料往安全处搬。
陆川骑着黑日冲到火场时,热浪一下扑到脸上。
草叶噼里啪啦炸响,火舌顺着风往东边舔,眼看就要烧到西坡大草场。
那片草场可是陆措村夏天放羊的地方。
真烧没了,今年牛羊都得掉膘。
扎西大叔脸色铁青:“水不够,大家快去河边打水。”
陆川勒住黑日,看了眼风向。
“扎西大叔,光用水扑来不及了,割隔火带吧,能快速灭火。”
扎西大叔立刻反应过来:“听陆川的,挖土沟,把火隔住!”
民兵和知青马上散开。
铁锹镰刀全动起来。
王庆山看着火线,嗓子发干:“割多宽?”
陆川下马,拿起镰刀:“十丈,不够就二十丈。”
王庆山眼前一黑:“陆川,你这孙贼是想累死我。”
“火过来,你就不用累了。”
“那还是累吧。”
王庆山咬牙弯腰割草。
陆川动作最快,镰刀贴着地皮扫过去,枯草一片片倒下。
珠玛背着水囊,把湿麻袋递给佟湘玉和黄玉珍。
“别往火里泼水,水少没用,拿湿麻袋拍火星子。”
佟湘玉点头,带着几个女知青守在隔火带后面。
风越来越大,烟呛得人眼睛睁不开。
李君茹咳得直掉眼泪,却还是抱着湿毡子不肯退。
黄玉珍喊她:“撑不住就往后站。”
李君茹摇头:“我能行。”
陆川听见了,没回头。
这种时候,谁都怕。
可怕也得干。
火不会因为人怕就停下来。
隔火带刚挖出一半,风一卷,几团火星飞过土沟,落在另一边枯草上。
“那边!”
陆川丢下镰刀,冲过去一脚踩灭一团火星,又抡起湿毡子压下去。
珠玛跟着扑过去,麻袋拍得啪啪响。
王庆山也冲上来,脸上全是黑灰。
“陆川,你慢点,我跟不上!”
“跟不上就滚远点。”
“我偏不。”
王庆山咬牙继续拍火,嘴里还骂骂咧咧:“老子下乡是来建设边疆,不是来烤自己。”
陆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扎西大叔带着民兵从另一头压火,几个牧民把牛羊赶到低洼处,又回来帮忙挖沟。
火烧到隔火带边缘,没了草,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可火线太长,光靠人扑还是不稳。
陆川看向旁边那条春水沟。
沟里还有水。
他立刻喊道:“把沟挖开,引水过来。”
扎西大叔一愣:“来得及吗?”
“总比干看着强。”
陆川拎起锄头,带头去刨沟口。
冻土已经化软,几锄头下去,泥水直接冲出来,顺着低处往隔火带边缘淌。
王庆山看得眼睛一亮:“还真有用。”
“少看,多挖。”
众人又忙起来。
一直折腾到傍晚,火势才彻底被压住。
西坡烧黑了一大片,空气里全是焦草味。
大家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陆川站在隔火带边,望着没被烧到的夏草场,长长吐了口气。
总算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