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点头:“走多久了?”
“一会儿。茶都没喝完。”
“等吃过饭,我去问问。”
梅朵应下,转身去灶边忙。陆川换了鞋,正要把水缸添满,便听见院门外有人喊他。
“陆川,在家没有?”
他放下水桶,过去开门。
许志成站在前头,身后跟着两个男知青,其中一个还朝院内望了望。
“有事?”
“玉珍来找过你们吧?”
陆川看向他。
“你找我什么事?”
“都是一块儿下乡的,家里出了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现在日子过得好,总不能连人家的门都不给进。”
陆川握着门边的手停住了。
“谁没让她进门?”
许志成没答,先指了指院里。
“你有房有马,家里吃得也好。我们没叫你白给,借一点罢了,何必叫个姑娘那么难堪?”
后头有人接道:“我们就是过来问问,也别伤了大家的情分。”
陆川扫过三个人,往门前站稳。
前头拿自己的饭说事,这回倒直接冲着梅朵来了。
“玉珍让你们来的?”
许志成道:“她不好意思说,我们总得……”
“我问她让没让。”
“没有,可她空着手回去了。”
“她要借多少?”
许志成顿了一下。
“家里急用,多少总得帮些。”
“寄回去做什么?”
“你问我做什么,她家里…”
话到了这里,说不下去了。
陆川看着他,心里的火更盛:“她要多少,你不知道。遇上什么事,你也不知道。你替她来的,倒连她一句话都没问过?”
梅朵听见声音,从灶房出来。
“怎么了?”
许志成越过陆川看她。
“嫂子,玉珍来借钱,你好歹让人进屋说。姑娘脸皮薄,在外头站着……”
“她就在外间坐着,我给她倒的茶,碗才洗好。”
梅朵走到门内,语气也冷下来。
“你看见她站门外了?”
“那她怎么没借到?”
“话都没问清,你倒替我们答应了?”
陆川抬手挡住他朝里指的手。
“我媳妇请人坐,给人倒茶,你没看见。你只知道她没拿钱走,便跑来骂我们不让进门。许志成,你这话是听谁说的,还是自己添的?”
争执声引来路边两个人,院门外渐渐有人停步。
李卫东从队部回来,见状走过来,问清是黄玉珍借钱的事,脸也沉了。
陆川转向他:“你去问玉珍,这几个人是不是替她来讨钱的。她若方便,请她来一趟,自己的事自己说。”
李卫东应下,转身去知青点。
许志成见有人去叫,立刻道:“本来就难为情,还叫她过来当面讲?”
“你要知道难为情,就不会领着人堵我家门。”
陆川往旁边让开半步,指了指巷子。
“现在想走,可以。方才说我媳妇没让人进门的话,先说清。”
许志成梗着脖子没动。
梅朵回头,见瑶瑶从屋里探头,便叫她先同珠玛进屋,别在门口站着。
陆川看了妻子一眼,见她脸色不好,火气更压不住。
前头那些闲话,他当面问过便算。眼下梅朵在家忙了一天,连别人要借多少都没弄清,便让人扣上了嫌穷、赶人的话。
这口气,凭什么叫她受。
没过多久,李卫东领着黄玉珍赶过来。
她袖子还挽着,进巷看见这一圈人,脚下停了停,随即走到许志成面前。
“侬到这里做啥?”
“我来帮你说说……”
“我叫侬来了?”
黄玉珍抬头看他,沪市口音比平日重了些。
“我回去只讲陆川不在,有话等他回来再说。侬倒好,替我领着人上门讨钱!”
旁边跟来的一个男知青往后退了半步。
“志成说,嫂子没叫你进门,我们才……”
“哪有这种事呀!”
黄玉珍看向梅朵,急得话都挤到一处。
“嫂子叫我坐,还倒了茶。我自己要回去做饭,没等陆川。人家半句重话都没有,侬怎么讲成这样?”
许志成看了看身后的人。
“我也是一片好心。你不好意思开口,总得有人……”
“我开了口,事情还没说完。侬真替我想,为什么不先问我?”
黄玉珍将滑下来的袖子往上一拉,眼圈泛了红。
“我借钱的事,不想叫得人人都晓得。自己还没讲明白,侬倒替我叫来一巷子人!”
陆川走到她旁边。
“玉珍,先进屋,别在这里说家里的事。”
梅朵也伸手拉她。
黄玉珍点头,跟着进了院。
陆川这才重新看向许志成。
“听清了?该说什么,不用我再教你一回吧?”
许志成嘴角动了动。
“我是听岔了。”
“你没听岔,是自己添了话。”
陆川不让他含糊。
“嫂子没让进门,这几个字,玉珍说过没有?”
许志成没接。
李卫东在旁边开口:“她就在里面,叫出来再问一遍?”
许志成这才低下头。
“没说过。是我想岔了,话不该这么讲。”
“给我媳妇道歉。”
梅朵将黄玉珍让进外间,正转身过来拿水。许志成朝她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嫂子,对不住,是我没弄清。”
梅朵看着他。
“下回别替人说话了。玉珍有难处,自己还没说完,就叫你弄成这样。”
跟来的两人也赶紧说误会了,不该听半截话便过来。
陆川没留他们。
“回去吧。以后我家里的事,先问过再张嘴。”
许志成脸上挂不住,转身往巷外走。同行两人这回没跟在他身旁,落后几步,各自低着头。
陆川同停在门外的邻居说事情讲清了,道过扰,让大家散去。李卫东还有知青点的事要做,也先回去了。
等巷子安静,他才关上院门,回到外间。
黄玉珍坐在桌边,面前仍是先前那只茶碗。
梅朵给她添过热茶,又将一块干净布巾递过去。
“擦擦手,方才还沾着水。”
黄玉珍接到手里,抹过手指,抬头便要赔礼。
“给你们添了这么大麻烦,我实在……”
“你没叫他来,用不着替他认。”陆川在旁边坐下,“先说家里怎么了。”
黄玉珍从衣兜里取出信,摊在桌上。
她姆妈前阵子摔伤,原先做的活停了,家里手头紧,向邻居借了些钱垫着。如今那家也急着用,母亲来信问她能不能先凑一点。
黄玉珍自己攒下的,加上省着没花的钱,仍差二十块。
“我没有要你们白给。”
她将信上的几行指给陆川看。
“我写借条。家里缓过来,有钱我就先还;就算家里一时拿不出,我也自己慢慢攒。半年,行不行?”
陆川看过信,又问了两句,弄清这二十块是还眼前的急款,并非往后每月都得填上。
梅朵在旁边听完,起身去了里屋。
“我拿钱,你们把话讲明白。”
黄玉珍忙叫她:“嫂子……”
“先坐着。”
陆川拿出纸笔,放到她手边。
“二十,借给你。你说半年,就按半年写。中间能还多少还多少,若真有变动,提前来讲,别自己躲着。”
黄玉珍用力点头。
“我记得的。”
梅朵回来,将钱放到桌上,让她当面数清。黄玉珍写好借条,签上名字和日期,又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才递给陆川。
拿到钱时,她两只手将边角抚平,放进信封,收在衣兜内侧。
“谢谢。方才在门口,我连话都讲不好了。”
梅朵将茶推近些。
“借钱的事说借钱,你没做错的,用不着替旁人认。”
黄玉珍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她在陆家坐了会儿,脸色缓过来,记着知青点的晚饭,便起身告辞。陆川送她到门边,交代路上看着脚下的泥,等她出了巷子,才回屋。
梅朵正在盛菜,陆川接过碗,站到她身旁。
“今日让你跟着生气了。”
“他那张嘴,真该管管。”
“再有下一回,话传到哪儿,我就叫他到哪儿说清。”
梅朵看他一眼,把盛好的饭递过去。
“先吃。咱们又没做亏心事,饭都叫他耽搁凉了。”
陆川接稳,朝另一间屋里叫瑶瑶和珠玛过来。
初一也醒了,在炕上咿呀两声。梅朵正要转身,陆川先过去抱起来,叫她坐着吃。
小家伙攥住他的领口,往上蹭了蹭。
陆川低头碰了碰她的脸,心里的火才慢慢退下去。
自己家里好好过日子,请谁吃饭,借谁钱,还轮得到许志成拿几句闲话来管?
……
第二天,陆川到工具棚时,先听见李卫东的声音。
“不借,你说他没情分;借了,你又说他装好人。照你的意思,他怎么做,都欠你一句解释?”
陆川走近,便见许志成站在棚门边,手里拿着一捆绳子。
“我说错了?要是没去问,她能那么快借到?”
“玉珍昨晚回来同我道谢,说多亏叫她过去,把你那些话当面说清。钱也是她自己开口借的,同你有什么关系?”
李卫东将工具放到一旁。
“你还要往自己脸上贴这一层?”
旁边几个人没接许志成的话。有人拿起铁锹先走,另一个原本想同他搭着搬筐,眼下也叫了别人。
许志成瞧见陆川,脸色更难看。
“我又没说不让他借。”
陆川站到他面前。
“昨晚道歉的话,睡一觉就忘了?”
许志成偏过头。
陆川看着他,声音不高。
“玉珍同我借钱,话讲清、借条写清,往后也是我们自己算。你再往外传,就把自己偷听半句、编了半句的事一块儿讲,别光拣好听的往脸上贴。”
许志成攥着绳子,半天没有回嘴。
嘉措大叔从里间出来,叫他们把要用的工具领走。陆川接过铁锹,同李卫东一道出了棚。
“她借到钱的事,许志成怎么知道的?”他问。
“昨晚她回去,许志成又问借着没有。她说借着了,叫他别再管。他倒好,今早见人就说,是自己上门才逼你拿的钱。”
李卫东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
“昨天还想劝他少讲,今早听着,实在忍不住。”
陆川点点头,没再提这人,问过今日要干的活,同他往地边去。
到了岔处,李卫东去搬石料,陆川同几名牧民清理沟边的杂草。忙到歇工,各自收齐工具回村。
……
傍晚的知青点,灶房里响着切菜声。
许志成提水回来,开口同人搭话,旁人只应了一声,便端盆去了另一边。他将水桶放下,站了片刻,转身进屋。
桌上有几张旧报纸,他往旁边推开,从包里翻出信纸。
钢笔蘸好墨,搁到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前头在队部,当着扎西认过一回;昨晚在陆家门前,又低过一回头。现在连平日同桌吃饭的人,也不肯替他接半句话。
许志成越想,嘴抿得越紧。
他拉过信纸,在开头写下公社的称呼,下一行便落了陆川的名字。
办事偏心,亲近的先用,旁的人问一句也不成。
写完,他盯着那几行,又将“陆川”两个字描重了些。
……
陆家院里,瑶瑶正扯着哥哥的袖子往屋内走。
“哥,你来,你快看!”
陆川刚洗过手,布巾还没挂好,就让妹妹拉到窗边。
陶盆里的葡萄枝上,一处芽眼撑开了,露出一点嫩色。
小丫头凑着看,又回头望他。
“这个,昨天还没有这么大!”
陆川蹲下来,看清后笑了。
“嗯,长出来了。”
“嫂子!珠玛姐姐!长了!”
瑶瑶回头便喊。
梅朵从灶房探出身,拿着锅铲问长了什么。妹妹跑过去,拉住她另一只手,又往窗边带。
“葡萄长了!”
“是芽。”陆川纠正她。
“芽长了,以后就有葡萄了呀。”
她答得理直气壮,指着那一点嫩色,生怕嫂子没看见。
梅朵弯腰瞧过,眼里也带了笑。
“这回先看着,手别碰。”
“我没碰。”
瑶瑶把两只手背到身后,特意给她看。
陆川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将陶盆放稳,替她把歪到肩后的辫子拢回来。
“等叶子长开,再让你数。”
小丫头点点头,仍舍不得离开窗边。
梅朵叫陆川端饭,他应了一声,跟着进灶房,接过妻子手里的热碗。
锅里冒着气,瑶瑶还在外头叫珠玛快来看。
陆川听着,早上在工具棚里的那点不快也散了些。
窗边的芽长出来了,妹妹有得高兴。这顿饭,谁也别想再堵到门口,叫他一家人吃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