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张伟一眼。
隔了三年,又隔了一条命,这张脸还是那副样子。
头发打了发蜡,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手腕上戴着块挺晃眼的表。
人没走近,烟盒先递了过来。
“好巧,你也在这儿?”
林峰语气很淡,听不出亲近,也听不出疏远。
张伟一拍大腿,笑得很熟络:“哎呀,真是你啊!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了呢。林峰,多少年没见了?初中毕业以后,咱俩就没怎么碰过吧?”
他说着,把烟往林峰面前送了送。
“来一根?华子。”
林峰摆手:“不抽。”
“还这么老实。”
张伟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了一根,“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话少。刚才我在门口一看你,就觉得眼熟。你现在在哪发财呢?”
林峰看着手机上的网约车定位,随口回了句:“没有,就是瞎忙。”
“瞎忙也分大忙小忙嘛。”
张伟吐了口烟,“我现在在县城跑点业务,跟几个朋友做汽修、保险、二手车这块。说白了,就是给人介绍活儿,混口饭吃。”
这话林峰听着耳熟。
前世张伟第一次找上他,也是这套开场。
不说自己多有钱,不说项目多稳,先把姿态放低,说自己混口饭吃。
等人放下戒心,再一点点把“机会”抛出来。
真要论耐心,张伟不差。
林峰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挺好。”
张伟笑了:“你这人,还是惜字如金。对了,你爸留下那个废品站还开着呢吧?我前阵子路过东岗,看见路边有个牌子,写的什么清洗工作室,是你弄的?”
林峰看了他一眼。
问得还挺准。
但张伟这人,鼻子灵。
哪儿有钱味,他能隔着两条街闻到。
“随便改个名。”
林峰说,“收点旧东西,洗洗卖卖。小本买卖。”
“小本买卖也不错。”
张伟把话接得顺,“现在行情不好,能挣钱就行。你别看我整天跑市里,其实也烦,账期长,人情账多,有时候一单下来,油钱都不够。”
林峰没接。
张伟也不尴尬,继续往前凑了半步。
“改天有空聚聚呗。咱们老同学,好不容易碰上。你也别跟我客气,有啥需要帮忙的,吱一声。县城这边修车、过户、贷款,我多少都认识点人。”
贷款两个字一出来,林峰胃里那点酒意散了不少。
前世他就是被这两个字一点点套进去的。
一开始说资金周转,后来说扩大店面,再后来合同、抵押、担保,一环扣一环。
等他反应过来,钱没了,车行也没了,人还成了笑话。
林峰低头看了眼手机。
网约车离他还有一百多米。
“以后再说吧,我车到了。”
张伟往路边看了看:“这么急?我那桌还有几个朋友,要不进去坐会儿,喝杯茶也行。”
“不用了,今天喝不少了。”
林峰朝路边走去。
张伟跟了两步,还在笑:“行行,那下次。你手机号没换吧?咱俩加个微信?”
林峰停了一下。
不加,显得刻意。
加了,也没什么。
林峰拿出手机,让他扫了码。
张伟通过好友,备注得很快:“老同学林峰。”
“有空聊。”
林峰收起手机。
车停在路边,司机摇下窗问:“尾号3682?”
“对。”
林峰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时,张伟还站在饭店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那样子热乎,落在旁人眼里,真像多年没见的老同学。
林峰靠在后座,车窗上映出他的脸。
酒气还在,脑子却醒得很。
张伟提前出现了。
前世两人是在市里一家汽配城偶遇,那时候已经是六月初。
张伟先请他吃饭,后面又约了两次,才把“汽修店合伙”的话递出来。
现在才五月初。
地点也换成了县城饭店门口。
时间线被他搅了。
新悦广场三天活动,动静太大。
县城就这么点地方,今天谁家卖鞋卖疯了,明天就能传到菜市场。
张伟这种人,听见风声不奇怪。
麻烦的是,他未必听全。
越是半截消息,越容易招来试探。
林峰揉了揉眉心,胃里空得发慌。
刚才那顿饭吃了不少,可这几天异能耗得狠,身体像个漏斗,填进去多少都不顶事。
他给司机说了句:“师傅,前面路口有家驴肉火烧,靠边停一下,我买点吃的。”
司机从后视镜瞄他:“刚从饭店出来还没吃饱啊?”
林峰回了一句:“饭桌上光算账了,没顾上。”
司机乐了:“那你这账算得挺费肚子。”
林峰也笑了下,没再接话。
车外的霓虹往后退,他点开微信,看着新加上的张伟头像。
头像是张伟站在一辆宝马旁边拍的,车牌挡了一半。
前世他也用过这张图,拿来装门面。
后来林峰才听说,那车是汽修店客户的,张伟趁人不在,靠着拍了张照。
老把戏。
偏偏有人吃这一套。
另一边,张伟看着网约车走远,手里的烟只抽了半截。
他没急着回包间,先低头翻了翻林峰的朋友圈。
朋友圈很干净,没晒豪车,没晒酒局,也没发什么励志废话。
最近一条,是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的门头照片。
塑料牌子,铁皮棚,旧货架。
下面配了几个字:接鞋包清洗翻新,能做再接,假货不碰。
张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鞋包清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掐了烟,转身进了饭店。
包间里烟酒味正浓。
有人见他回来,随口问:“伟子,碰见谁了?站外头聊半天。”
张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初中同学,林峰。”
桌上一个胖子夹菜的动作停了停:“林峰?东岗那个?开废品站的?”
“对,就是他。”
胖子笑了声:“那小子我有印象,马路边那个破站子嘛。前段时间还听人说,有人要收他那块地,他没卖。咋了,他现在混起来了?”
张伟没急着答。
他夹了块凉拌牛肉,嚼了两口,才说:“不好说。人还是那个闷葫芦,嘴严得很。”
同桌另一个人接话:“废品站能混啥?最多收点铜铁纸壳。现在行情收破烂都不好干,环保查得紧。”
“可不,我一个姨家的老表开了20年的废品站前两天关门倒闭了。”
张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我刚才看见他从楼上包间出来,结账挺痛快。身边还有几个人,不像穷得揭不开锅。”
胖子来了兴趣:“你想干啥?”
张伟笑了笑:“老同学,叙叙旧呗。”
桌上几个人都笑。
他们太懂张伟这句“叙旧”是什么意思了。
隔了会儿,他拿起手机,又瞄了一眼那张门头照。
破棚子,旧院子。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熟络笑相。
“行,先喝。老同学嘛,慢慢聊,不着急。”
而车里的林峰,已经买了两个驴肉火烧,又加了一碗小米粥。
他坐回后座,咬了一口火烧,油香压住了胃里的空劲。
手机震了一下。
张伟发来消息。
“峰子,今天见着你挺高兴。改天我请你吃饭,咱哥俩好好聊聊。”
林峰看了两秒,回了四个字。
“有空再说。”
发完,他把手机锁屏。
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林峰咽下嘴里的火烧,拿纸擦了擦手上的油。
张伟不会无缘无故冒头。
他把纸团攥成一团,装进塑料袋里,眼睛盯着窗外,已经在想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