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林峰,刚我咋劝你的?让你别别扭扭的把事儿闹大。你瞅瞅,闹到现在,不还得你自己个儿擦屁股?”
包工头把烟吐到地上,抬脚碾灭。
“行了,不跟你掰扯了。”
他冲小工招了招手。
一个小工从车里拿出个黑色文件夹,递给他。
包工头拍了拍文件夹上的灰,走到林峰跟前,啪地一下摔在院门旁那张旧桌子上。
“林老板,给你指条明路。”
他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里面几张纸。
“卖地的合同。十五万。你这破站,连院子带地,签个字摁个手印,今儿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人群一下热闹了。
“十五万?刚不还说二十五万吗?”
“这咋还越给越少了?”
“都撕破脸皮了,能给十五万就烧高香吧。”
“唉,早撒手不就完事了。这下让人捏住软肋了吧。”
张伟站在旁边,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峰子,刚我可是真心想帮你把那二十五万要下来,你非不听劝啊。这阵势我也没辙了。”
林峰看着桌上的合同。
纸是新打印的,条款写得很粗糙。
转让范围、交付时间、违约责任,几处空白都没填完整。
倒是价格那一栏,十五万元整,黑字很醒目。
林峰拿起合同翻了两页,又放回桌上。
他的手机还在口袋里亮着屏,录音界面没有关。
包工头用手指在价格上点了点。
“瞅真着点儿,十五万。也就是刘总心善,还给你留口饭吃。换别人,今儿你一毛钱都见不着。”
林峰问:“我要是死活不签呢?”
包工头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不签也中。赶明儿我再叫车过来。”
他抬头看了看林峰的院子,笑得很难看。
“今儿倒的是破砖烂瓦,明儿给你换点儿新鲜的——大粪、泔水、死鸡死鸭,全给你填屋里头去。你不是挺能洗吗?我倒要瞅瞅,你这破店能不能把粪坑也洗干净了。”
几个小工笑得前仰后合。
“林老板这招牌得换了,干脆叫洗粪坑得了。”
“这名儿接地气,招财。”
刘婶骂道:“你们干的这叫人事儿吗?”
包工头转脸看她。
“大嫂子,别急赤白脸的。你要是稀罕,明儿给你家也拉半车去。”
刘婶还要上前,被邻居拉住。
“别过去,人家就巴望你先动手呢。”
赵德海站在旁边,没吭声。
他不需要吭声。
警车都走了,他这个村支书往这儿一站,就是态度。
包工头拿起笔,笔帽咬开,递到林峰面前。
“痛快点,签了。”
林峰没接。
包工头把笔往桌上一拍。
“咋的,还得我八抬大轿请你?”
他往前逼了一步。
“林峰,我把话给你撂这儿。今儿你签了,十五万拿走,大奔接着开,换个地界儿接着干你的买卖。”
他抬手指了指垃圾堆。
“你不签,明儿你这门就甭想敞。后天镇上就来查,大后天你这破院子就得贴封条。”
张伟接话:“峰子,别认死理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十五万是少了点儿,可总比竹篮打水一场空强吧?”
有村民也跟着劝。
“小峰,认倒霉吧,咱斗不过人家。”
“你爹留下这院子是好,可也不能把以后日子搭进去啊。”
“真要拿大粪填屋里,那还能住人吗?”
刘婶听得火冒三丈。
“你们这帮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换成你家院子,给你十五万你干不干?”
端饭碗的中年妇女小声嘀咕:“那我家也没人稀罕要啊。”
旁边有人笑了一下,又赶紧闭嘴。
包工头懒得再等,伸手按住合同。
“林峰,别搁这儿装闷葫芦。给句痛快话,签不签?”
林峰垂眼看着那支笔。
前世,张伟让他签合伙协议时,也是这副热闹场面。
有人劝他抓机会,有人说同学靠得住,有人说年轻人要敢闯。
每一句听着都像好话。
最后,全成了坑里的土。
他抬起头,先看张伟。
“你看我笑话,挺美呗?”
张伟摊开手:“我美啥?我这是替你觉着亏得慌。”
“嫌这十五万给少了?”
“峰子,你咋老这么呛人呢。这节骨眼儿了还抬杠。”
林峰又看向包工头。
“刘建国人呢?”
包工头嗤了一声。
“刘总忙着呢。收你这破院子,还用得着他大老远跑一趟?”
“叫他滚过来。”
“你算个啥东西?”
包工头把笔重新塞到林峰手边。
“少废话。赶紧签,拿着纸去刘总那儿拿钱。”
他顿了顿,嘴角往上一扯。
“你要是懂点儿规矩,就给赵支书跪下磕个头认个错,再给咱哥几个赔个不是。今儿你把大伙儿折腾这一通,耽误老鼻子功夫了。”
人群又静了。
下跪这两个字,比十五万还扎耳朵。
刘婶脸都白了:“你说啥胡话呢?你让谁跪下?”
包工头歪着头。
“咋了?他嘴不是挺硬吗?嘴硬的人,膝盖骨都软,让他试试呗。”
张伟没拦。
他站在一边,眼里那点痛快藏都懒得藏。
赵德海咳了一声,装作没听见。
林峰看了一圈。
垃圾堆在门口,臭水往路边淌。
警车已经走远。
村支书站在刘建国那边。
老同学等着看他低头。
村民三三两两,嘴上劝的是认命,脚下没有一个往前迈。
这场面,真熟。
熟到让人反胃。
包工头把合同翻到签字页,用笔尖点了点空白处。
“最后问你一遍,签不签?”
林峰没有伸手。
他只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按灭屏幕,又慢慢放回去。
“十五万,买我这院子。”
他抬头看着包工头。
“还想让我下跪?”
包工头笑了。
“没错。今儿就这个价,就这规矩。”
张伟跟着叹气:“林峰,你别不识好歹,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
赵德海也开了口:“小峰啊,人不能一条道走到黑。闹成这样,你自个儿也脱不开干系。趁着还没撕破脸,赶紧把字儿签了。”
老槐树下,有人低声说:“唉,签了吧。”
“就是啊,别死犟了。”
人群外围,一个烫着小卷发、拎着皮包的中年女人正垫着脚往里看。
姜桂琴今天本来是顺路来东岗村给亲戚送点东西,见这边围着一圈人,爱凑热闹的毛病就犯了。
“哎,大妹子,里头这闹哄啥呢?”
她拉住旁边一个妇女问。
“还能干啥,收破烂那小子惹着大人物了呗。”
妇女努努嘴。
“就那林峰,人家大老板要花十五万买他这破院子,他死活不卖,这不,人家要往他屋里灌大粪,还逼着他磕头呢!”
姜桂琴一愣,眼睛马上亮了。
她赶紧挤到前排,伸长脖子一看,还真是林峰。
“我就说吧!一个收破烂的盲流子,能有个啥大出息?”
姜桂琴摸出手机,直接点开和女儿鲁雪的微信对话框,按住视频拍摄键,镜头稳稳对准了被包工头指着鼻子骂的林峰。
视频里,包工头那句“嘴硬的人,膝盖骨都软,让他试试呗”录得清清楚楚。
姜桂琴松开手,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小雪啊,你瞅见没?这就是你以前觉得还行的那个林峰!把道上的大老板给得罪透了,连村支书都不替他说话,警察看一眼扭头就走!现在人家正逼着他下跪磕头呢!”
“妈早跟你念叨过,门不当户不对的,这种在泥里打滚的穷光蛋迟早得惹出大祸来!”
“得亏妈当初死活拦着你,你要是真跟他好上了,这会儿指不定跟着他在垃圾堆里一块儿挨收拾呢!”
语音发送成功。
姜桂琴把手机揣回包里,双手抱在胸前,等着看林峰怎么收场。
她连回县城后怎么跟街坊四邻编排这小子的词儿都想好了。
一阵风从村道那头吹过来,卷着垃圾堆的酸臭味。
姜桂琴嫌弃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林峰站在院门口,背后是他前不久挂上的牌子。
牌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边角沾了几滴臭水。
包工头等得不耐烦,伸手去抓林峰的衣领。
“磨叽啥呢?赶紧的,先给我跪下——”
“都给我住手!”
话还没说完,停在东边过道里的一辆黑色帕萨特突然推开了车门,从上面下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