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跟在后头,没抢话。
他心里很清楚,碰上韩建民这种人,自己吵十句,不如领导问一句。
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而是有些人只认头顶那一级帽子。
太阳晒了一上午,文件袋边角都被他攥得有些发软,可这会儿他反倒不急了。
办公室里,韩建民正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屏幕还亮着,短视频里的声音被他按得很低,手指刚划到一半。
门一开,他抬头看见马子成,屁股跟装了弹簧似的,直接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马书记,您咋来了?”
这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
刚才对林峰,是村口老槐树下训小孩,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连茶杯都能砸出官威。
现在对马子成,差点没把“欢迎指导”刻脸上,连腰都下意识往前弯了半寸,脸上的褶子都挤出几分热情来。
马子成走到桌前,没坐,也没接他这份殷勤。
“林峰过来办活动房手续,你咋不给办?”
韩建民偷瞄了林峰一眼,干咳一声,手指在桌沿上搓了两下,指腹蹭得发白。
“马书记,这事儿得慎重。他翻盖房子,我怕邻里有意见,就让他先去签字。”
“他是在自家院子原址搭建,不占公共区域,不影响道路。需要邻居签字,也得村里拿出依据和流程,不是张嘴就让群众跑腿。”
马子成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砸得很稳。
屋里空调不太给力,冷风断断续续,吹在几个人身上,反而显得气氛更闷。
韩建民喉结滚了滚,脸上的笑挂得有点僵。
韩建民点头:“是,是,我也是怕后面有麻烦。”
马子成问:“章呢?”
韩建民卡了一下。
“章……章……”
马子成看着他:“不是说交镇里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墙上老旧电风扇吱呀转着,扇叶边缘沾着灰,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热灰味。
桌上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没人再去碰,越发衬得这几秒难熬。
韩建民嘴巴动了动,像是还想找个说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转身拉开身后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印章盒。
那抽屉拉开的声音不大,却像在他脸上又添了一巴掌。
林峰这才从门口往前走了两步。
他本来没打算多说,可有些人不给他记性,下回还敢拿同样的招数恶心人。
他没忍住,开了口。
“哟,韩主任,刚才不是说章在镇里吗?”
韩建民脸一下涨红,耳根也跟着红了,手里的印章盒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林峰看着那个印章盒:“怎么着,在这儿表演魔术呢?章还能自己从镇里跑回来,挺智能啊。”
马子成脸上没笑,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
韩建民憋得难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偏偏他还不敢抬手擦得太明显。
“我刚想起来,之前拿回来了。”
林峰点点头。
“理解,贵人多忘事。就是这章挺委屈,明明在抽屉里躺着,还被你安排了一趟镇里出差。”
这下韩建民更说不出话了。
马子成把材料拿过去,翻看了一遍。
纸页翻动的声音不大,林峰却听得踏实。
那些身份证复印件、原址照片、情况说明,都是他提前备好的。
该走的流程他不怕,就怕有人拿流程当绳子,专门勒人脖子。
马子成看得很细,指尖在几处空白位置点了点。
“手续上先写明,旧板房已拆,原址临时搭建活动房,用于工作室办公和休息,不得占用道路,不得影响邻里排水、通行。后续砖混翻建,另按程序报批。”
他说完,把材料推给韩建民。
“盖章。”
韩建民拿着章,手上磨蹭了几下,像那方印章有千斤重。
林峰没催。
马子成也没催。
有时候越不催,越让人难受。
办公室里只有印泥盒打开的轻响,红色印泥被章面轻轻按下,留下湿润的一层亮光。
啪。
红章落下,颜色鲜亮,压在纸上格外扎眼。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位置没问题,收好材料,文件袋重新合上的那一瞬,他心里那口气也落下去一半。
“早这么办不就完了嘛,韩主任。太阳这么大,大家都省点电,省点汗,脸也不用这么疼。”
韩建民把印章盒盖上,嘴唇抿得很紧,半天没接话。
马子成看向林峰:“镇里那边还要盖章吧?”
“嗯,我这就过去。”
“去吧。材料带全,说明写清楚。你那个工作室现在也算村里的门面,正规点好,别给人留话把。”
林峰点头。
“谢谢马书记。”
“客气啥。郑县长交代过,你这边踏实做事,村里该支持就支持。只要不违规,没人能卡你。”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明明白白摆在桌上的态度。
韩建民听得耳朵发热,眼神也不敢再往林峰身上落。
林峰没再补刀。
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再多就显得自己不懂分寸。
他拎着文件袋出了村委,外头的热浪又扑上来,晒得人眼前发白。
院子里的水泥地烫得发亮,远处蝉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拿锯子在人耳边来回拉。
电动车座垫晒得发烫,他用手拍了两下才坐上去,掌心被烫得一缩。
从东岗村到镇上不远,一路上风把文件袋吹得哗啦响,他一只手压着袋口,另一只手稳着车把。
路边玉米地叶子被晒得有些打卷,热风迎面刮过来,带着土腥和柏油路的味道,可他心里比来时松快不少。
村委这关过了,镇里反而简单。
他先给林勇打了个电话。
“大哥,你在单位不?我清洗站旧板房拆了,准备先搭活动房,村里章盖完了,镇上还得走一下。”
林勇那边停了两秒:“你拆房咋不提前说一声?”
“旧板房太热了,住着遭罪。正好今天有空就拆了。”
林勇没骂他,只说:“到镇上给我打电话,我带你过去。材料别落下。”
林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把手机塞回兜里,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文件袋拉扣。
到了镇政府,林勇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浅蓝衬衫,手里夹着文件夹,袖口挽到小臂,一看就是单位那套标准配置。
见林峰骑着电动车进来,他先打量了两眼,目光从晒红的脖子扫到沾灰的鞋面。
“晒成这样,饭吃了没?”
“刚忙完,还没顾上。”
“挣着钱了也别把自己当牲口使。”
这话听着硬,里面却是实打实的关心。
林峰笑了笑,没顶嘴。
林勇接过材料翻了翻,没多问,带着他去了相关办公室。
他在镇里干了多年,流程比林峰熟。
进门先打招呼,再把村委意见、原址照片、身份证复印件、经营登记材料一并递过去,说明情况,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
办公室的人看材料齐全,问了几句面积、用途、安全责任,又提醒后面砖混翻建必须另行报批。
林峰一一应下,回答得稳,没多说半句废话。
该承诺的承诺,该记录的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听着比什么都顺耳。
啪。
章盖得很顺。
红印落在纸上那一刻,林峰攥文件袋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从后背到肩膀都跟着松下来。
这几张纸不值钱,可没它们,后面干啥都能被人挑刺。
有了它们,活动房能搭,院子能收拾,工作室下一步也算站稳了脚。
出了办公室,楼道里比外面凉一点,墙角拖地水还没干,带着淡淡消毒水味。
林勇才问:“你真打算翻盖废品站?”
林峰把材料装好。
“准备把院子翻新升级一下。门口朝大路开,东边盖一排二层,一楼门面,二楼住人。现在那地方乱得很,客户来了也不像样。”
林勇看着他。
搁前两年,这弟弟遇到事总先缩一步,话也说得没根没底的。
家里没了老人后,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怕林峰被人欺负,也怕他自己把日子过散了。
现在不一样了,一件件都落在实处,眼里有了自己的主意。
不是一时头热,也不是瞎折腾,是真在往前走。
他没再拿兄长架子压人,只提醒一句:“想干就干,但手续别省。钱能挣,坑别踩。”
林峰点头。
“嗯,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