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时间，东岗村马路边的废品站，已经换了个样。
原来那个歪歪扭扭的西门拆了，北边临大路开出一个八米宽的大门，水泥门柱刚抹完灰，还没刷漆。
院里地坪也打了一半。
中间预留了露天清洗区，排水沟沿着墙根走，坡度做得规矩，拿水一冲，水能顺着沟直接进沉淀池。
东边靠路的位置，一排二层小楼的主体框架已经封顶。
轻钢结构加砖混基础，速度比传统盖法快不少。
一楼是商铺，整排拉开三十米长，门头还没装，卷帘门位置已经留出来了。
二楼以后住人，窗洞开得正，站在下面往上看，总算有点“正经门面”的意思了。
林峰站在大门口，看着工人往外清理废料，半天没说话。
十天前这里还是彩钢板房，夏天一晒，屋里能蒸馒头。
十天后，旧影子被铲得七七八八。
李世超要是在旁边，肯定得来一句：“林总，你这不是翻新工作室，你这是东岗小万达。”
可惜李部长今天守店去了。
这十天，林峰没闲过。
白天一边盯工地，一边在李世超店里清洗空调、自行车、鞋子，晚上还得回来看材料进度。
周逸飞那批高端公路车，他按约定慢工细活清完了两辆比赛车，其余几辆也排上了日程。
刘娇那两双鞋也洗好了。
空军一号白得干净，老爹鞋的网面也恢复了层次。
林峰专门拍了细节图发过去，刘娇回了三个字：“太解压。”
还顺手把他洗空调的事推给了同楼几个邻居。
这算好事。
坏事也有。
王思琪那边，没断。
上回电影之后，她又陆续约了两次。
一次说新开了家烤肉，一次说想喝县城那家网红果茶。
林峰去了。
不去不行。
媒人申老师那边已经给陈小燕递过话，说林峰“人是实在，就是处对象太不会来事”。
陈小燕当晚就给他打电话，教育了十五分钟。
中心思想很明确：不合适可以慢慢退，但别把媒人的脸扔地上踩。
林峰听完只回了一句：“嫂子，我懂。”
他懂。
所以他去。
只是去归去，花钱方式很有东岗特色。
看电影，他买下午场。
理由是晚上得盯工地。
吃饭，他选商场负一层简餐。
理由是干净、快、不耽误事。
奶茶，王思琪点二十六一杯的，他给自己买四块的柠檬水不加糖。
理由是最近上火，喝不了甜的。
王思琪有几回话都到嘴边了，又憋了回去。
她大概没见过这种相亲男。
开奔驰，手里又像有点钱，可花起小钱来，就是太抠。
最离谱的是上次520去约会，他连个鲜花都不舍得买。
去烤肉吃饭。
服务员问要不要加一份厚切牛舌，王思琪刚要点头，林峰先翻菜单看了眼价格。
“八十八一份？”
服务员笑着说：“对，今天卖得挺好。”
林峰把菜单合上：“那先不加，吃不完浪费。”
王思琪当场安静了半分钟。
后来这事传到媒人耳朵里，又拐到陈小燕那儿。
陈小燕打电话过来，开口就是一句：“林峰，你是不是把人家姑娘当客户砍价了？”
林峰当时正在刷空调外机，听得差点把扳手掉桶里。
“嫂子，我就是正常消费。”
“你那叫正常消费？人家姑娘想吃个牛舌，你给人家来一句吃不完浪费。你咋不说打包回去喂狗呢？”
“我没狗。”
“你还犟！”
林峰挨完训，转头该怎么省还怎么省。
他不是没钱。
是得让王思琪看清楚。
想从他身上薅情绪价值、仪式感、消费体验，那不好意思，东岗工作室目前不提供这项服务。
工地这边，姐夫周磊也帮了个忙。
周磊跑长途回来后，听说林峰要做二楼室内和门面装修，就把自己一个堂弟介绍了过来。
堂弟叫周海，三十出头，在县里开全屋整装公司，做橱柜、衣柜、墙板、吊顶一条线，平时也接小商铺设计。
林峰跟他见了两面。
周海不像有些装修老板，上来先讲“高级感”“轻奢风”“侘寂风”，听得人脑瓜疼。
他拿着卷尺量完，直接说人话。
“一楼商铺别整太花，白墙灰地，灯光亮点，门头统一，租客好接手。你自己工作室这块，做耐脏耐水，别光图好看。二楼住人，卧室隔音和保温必须上，省得夏天热冬天冷。”
这话对林峰胃口。
周海把几套图纸拿出来，林峰挑了最务实的一套。
一楼左侧留自己工作室接待区和展示区，右侧商铺以后出租。
二楼一间卧室、一间小书房、一个客厅，厨房卫生间都走实用路线。
至于什么大理石背景墙、水晶灯、开放式岛台，林峰一概不要。
周海还劝了一句：“峰哥，你这二楼自己住，稍微做点效果也行，别弄得太素。”
林峰摇头。
“先把能挣钱的地方做好。住的地方，干净耐用就行。”
周海听完点了点头。
“我堂哥说你现在挺会过日子，我还不信。今天信了。”
林峰也笑。
“我这叫现金流健康。”
旁边孙志强正拿着安全帽喝水，听见这话接了一句：“林老板，你这现金流再健康，我尾款可不能拖啊。”
“活干完验收没问题，一分不少。”
“那行，我就喜欢你这种话直的。比那些嘴上说兄弟，结账时装失忆的强。”
周海把平板递给林峰。
“峰哥，你看这版。门头我给你留了两套方案，一套写‘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一套写‘东岗旧物翻新中心’。第二个听着大点。”
林峰看了两眼。
“还是第一个。”
“为啥？第一个长，做字费钱。”
“长点也好，让人一看就明白我是干啥的。别整太玄乎，客户绕半天还以为我卖保健品。”
孙志强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你这招牌要真挂保健品风，村里老头老太太不得天天来问有没有降压床垫？”
周海笑着在图纸上做了标注。
“行，就按这个来。门头字我给你用耐晒板，别用便宜泡沫字，两年掉皮，到时候丢面。”
林峰点头。
“该花的花，不该花的省。”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王思琪。
周海很识趣，低头继续改图。
孙志强却不走，抱着水杯站旁边，耳朵都快支棱起来了。
林峰接通。
“喂。”
王思琪那边环境挺安静，应该在办公室。
“林峰，你今天忙吗？”
林峰看了眼院里。
切割机、砂浆桶、钢管、脚手架。
忙不忙，这还用问？
“在工地。”
“你天天都在工地呀。”
王思琪拖着尾音，“那你晚上有空吗？我闺蜜说新开了一家西餐厅，环境挺好的，要不咱们去尝尝？”
林峰没急着回。
孙志强低头喝水，喝了半天一口没咽。
周海也假装看图，手指在平板上滑来滑去，页面都没动。
林峰看了这俩人一眼，往大门外走了几步。
“今天不行，晚上要跟装修这边定材料。”
“那明天呢？”
“明天也得看进度。”
王思琪那边停了几秒。
“你是不是不太想跟我见面呀？”
这招林峰熟。
林峰看着马路对面卖西瓜的小摊，语气没起伏。
“不是。最近工地赶工，时间真排不开。吃饭的事，等我忙完再说。”
“那你忙完是哪天？”
“说不好。”
王思琪没再撒娇。
她换了个轻一点的语气：“好吧，那你先忙。你别太累了，记得吃饭。”
“嗯。”
电话挂了。
林峰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院。
孙志强装得很忙，拿着卷尺量同一段墙，量了三遍。
周海倒是实在，笑着问：“嫂子？”
“相亲对象。”
“哦。”
周海拉长音，“那你这回答，挺有施工单位风格。”
孙志强插嘴：“啥风格？”
周海说：“不承诺工期，不追加预算，不接受催单。”
林峰瞥他一眼。
“你俩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孙志强嘿嘿一乐，戴上安全帽去催工人收尾。
林峰低头看了眼手机。
王思琪没再发消息。
这姑娘现在估计也憋着劲。
他不急。
有些人，不用撕破脸，慢慢晾，自己就会露底。
另一边。
县城行政拘留所门口。
铁门一开，几个人陆续走出来。
张伟夹在中间，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冒了出来。
十五天不长，可对他这种平时爱收拾、爱在人前装体面的人来说，已经够难受了。
一起出来的还有几个包工头。
有人骂骂咧咧，说以后再也不喝酒闹事。
有人一出门就给老婆打电话，声音低得跟孙子一样。
张伟没管他们。
他站在门口，先抬头看了眼天，又低头摸出手机。
手机刚开机，消息弹出来一堆。
有欠款催收的，有狐朋狗友问情况的，也有几个未接电话记录。
唯独没有王思琪的。
张伟脸上的那点硬撑，塌了半截。
他翻出王思琪的号码，拨了过去。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响了十几秒后，被挂断了。
张伟盯着屏幕，站在拘留所门口，半天没挪步。